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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那個小小的梅花紋樣還在，針腳細密，承載著她對兒子的牽掛。
再往下，是一套粗布短打。那是周濙小時候跟著鄰裡的孩子去田間玩耍、幫著家裡乾活時穿的。布料粗糙，卻很耐磨，上麵還殘留著淡淡的泥土氣息。王氏記得，周濙小時候很調皮，經常把衣服弄得臟兮兮的，每次回來，都會被她追著打。可打歸打，她還是會連夜把衣服洗乾淨、補好，讓他第二天能穿上乾淨的衣服出門。
箱子最底下，壓著一件顏色鮮亮的夾襖。那件夾襖是王氏特意選了一塊大紅的綢緞縫製的，她覺得紅色喜慶，能給兒子帶來好運。可周濙卻嫌顏色太亮，覺得穿出去不好意思，一直把它壓在箱底，沒怎麼穿過。王氏當時還很不高興，說他不懂母親的心意。如今想來，她倒是希望兒子能多穿幾次，哪怕隻是在家穿穿也好。
王氏小心翼翼地將這些衣物一件件取出，抱在懷裡。衣物上，似乎還殘留著兒子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與算盤珠子的木澀氣，那是屬於周濙的獨特氣息，是她在這陌生而冰冷的宅院裡，唯一的精神慰藉。她把臉貼在衣物上，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兒子的存在，就能緩解心中的思念與擔憂。
抱著衣物，王氏慢慢走到院子裡的井台邊。井台是用青石板砌成的，表麵光滑，顯然是精心打磨過的。她放下衣物，拿起旁邊的水桶，繩子在手上繞了幾圈，用力將水桶往下放。井水很深，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打上來一桶水。
她將水倒入旁邊的大木盆裡，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布包，裡麵是她特意從槐樹胡同舊宅帶來的、用剩的皂角末。她小心翼翼地撒了一點皂角末在水裡，用手攪拌均勻，直到水麵泛起細膩的泡沫。
初春的井水，依舊刺骨。王氏將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浸入冰冷的水中，一股寒意瞬間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可她卻渾然不覺，隻是用力地揉搓著兒子的舊衣。水聲嘩啦，在這寂靜的深宅裡顯得格外清晰，這是她唯一能主動發出的、帶著生活氣息的聲響。
她搓得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領口、袖口、前襟、衣角，每一處都用力揉搓著。她仿佛要將兒子在外漂泊沾染的所有風塵、所有未知的艱險，都在這清水中滌蕩乾淨；仿佛要將自己對兒子的思念與擔憂，都融入這揉搓的動作裡。她的動作很慢，卻很堅定，每一次揉搓，都像是在與時間對話，與思念抗衡。
陽光漸漸升高，透過高大的梧桐樹枝葉，斑駁地灑在青石板上，也灑在王氏的身上。她的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陽光照在上麵，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她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那是歲月的痕跡，也是擔憂的印記。可她的眼神卻很專注，專注地看著手中的衣物，仿佛那就是她的整個世界。
洗好一件，王氏便將它擰乾，抖開，然後走到院子西側那排特意為她架起的竹竿旁，用夾子把衣服夾好。青色官袍、素色直裰、粗布短打、紅色夾襖……一件件衣物在竹竿上隨風輕輕晃動，像一個個沉默的、等待歸人的影子。
王氏仰頭看著那些衣物，目光一遍遍撫過那些熟悉的輪廓，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仿佛看到兒子就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直裰，站在院子裡，笑著對她說：“娘，我回來了。”又仿佛看到兒子穿著那件青色的官袍，意氣風發地對她說：“娘，我考上功名了，以後我來孝敬您。”那些溫馨的畫麵在她腦海中一一閃過，讓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眼中卻泛起了晶瑩的淚光。
她伸出手，想要觸摸那些晃動的衣物，卻又停在了半空中。她怕自己的觸碰會打破這美好的幻覺，怕那些溫馨的畫麵會瞬間消失。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仰著頭，看著那些衣物，一站就是很久。陽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晾好所有的衣服，王氏才感覺到腰酸背痛。她捶了捶自己的腰，慢慢走到院子裡的石凳旁坐下，休息了片刻。然後，她習慣性地在院子裡慢慢踱步。庭院很大，她走了很久，才把整個院子走了一遍。院子裡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齊齊，每一朵花、每一片葉都恰到好處，卻總透著一種刻板與疏離，沒有一點自然生長的生機與活力。
她走到院子的角門處——那是通往後巷的偏門。角門的門閂是黃銅做的，表麵光滑，卻帶著冰冷的觸感。她的手剛觸到門閂，還沒來得及用力，一個身影便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側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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