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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他看到周濙跪在泥地裡，小心翼翼地挖著那些不值錢的草藥。雨還在下，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膝蓋，他卻渾然不覺，隻是低著頭，仔細辨認著草藥的模樣，生怕挖錯了。那些草藥都是些常見的清熱解毒的品種，在山林裡隨處可見，不值一文錢，可他卻挖得格外認真，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而最讓李承安心頭震顫的，是周濙對待他母親的樣子。
他看到周濙端著溫熱的水，用乾淨的布條蘸濕，小心翼翼地為母親擦臉、擦手。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稍一用力就會傷到她。母親咳嗽了幾聲，他立刻停下動作，俯下身，側耳傾聽，臉上滿是擔憂。然後，他又拿出熬好的湯藥，用小勺舀起，放在嘴邊吹涼了，才慢慢送到母親嘴邊，耐心地喂她喝下。喝完藥，他又輕輕地為母親更換墊褥，那些墊褥因為常年使用，早已破舊不堪，還沾著汙漬，他卻沒有一絲嫌棄，動作近乎虔誠，每一個細節都照顧得無微不至。
“安兒很快就回來了。”
周濙的聲音不高，帶著深深的疲憊，卻異常溫柔，像春日裡的一縷微風，輕輕拂過李承安的耳畔。那聲音穿透了嘩嘩的雨聲，清晰地落在他的心裡，讓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湧上心頭，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衝進去抱住母親，告訴她自己一直都在。
為什麼？
李承安的腦海裡反複盤旋著這三個字。
他是誰？周濙，戶部從主事，一個朝廷的官員。而自己，是背負著“謀逆”罪名的罪臣，是被新朝追殺的漏網之魚。他們之間，本該是水火不容的仇敵。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照顧一個罪臣的母親？
難道是因為惠文帝的事情？演了一出苦肉計？故意讓自己在破廟裡救他，然後順藤摸瓜找到這裡，再用這種方式博取信任，逼自己現身？
一定是這樣！
李承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將湧到喉嚨口的嗚咽和咳嗽硬生生壓了回去。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滾燙的棉花，又疼又悶，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他背靠著冰冷的土牆，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下滑，最終坐在了冰冷的泥水裡。雨水混合著淚水，在他臉上那道蜈蚣般的傷疤上肆意流淌，衝刷著臉上的泥汙，也衝刷著他心底的絕望。
他想起自己入宮前的日子。那時候，父親還在，雖然家境貧寒，卻也算安穩。後來父親病重，母親也是這樣衣不解帶地照顧著，日夜守在床邊，熬藥、擦身、喂飯，眼睛都熬紅了，卻從未有過一句怨言。可最後，父親還是走了，母親因為過度悲傷，哭瞎了雙眼。
為了給母親治病，為了讓她能過幾天好日子，他毅然決然地賣身入宮。他以為，隻要自己好好做事，就能換來銀子，就能讓母親安度晚年。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入宮後不久，就爆發了戰亂。燕逆起兵謀反，一路勢如破竹，打進了京城。皇宮裡火光衝天，血流成河，惠文帝陛下……陛下他……
李承安不敢再想下去，胸口的疼痛幾乎讓他窒息。他原本以為，自己入宮是為了母親，可到頭來，卻害得母親跟著自己亡命天涯，居無定所，食不果腹，如今更是纏綿病榻，連一句安穩的話都聽不到。
“娘……”
他在心裡無聲地嘶喊，聲音嘶啞而絕望。指甲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地，泥土混雜著碎石，嵌進指甲縫裡，帶來尖銳的疼痛，可他卻感覺不到，仿佛隻有這樣，才能緩解心底那無邊無際的痛苦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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