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猙獰傷疤。傷疤凹凸不平,觸感堅硬,邊緣還泛著淡淡的紅色,像是一條盤踞在臉上的黑色蜈蚣,時刻提醒著他那場改變了所有人命運的宮變,那場烈火焚宮的浩劫。那年他才二十出頭,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作為惠文帝最信任的隨堂太監,待在皇帝身邊,前程似錦。可一場靖難之役,讓一切都化為烏有。燕軍破城的那一夜,火光衝天,喊殺聲震耳欲聾,他護著惠文帝從密道出逃,為了擋住追兵,被燕軍的士兵一刀砍在臉上,留下了這道永恒的印記。
周濙離開時那句“真想和你一樣,安安穩穩地做個孝子”的話,如同魔咒般在他心頭縈繞不去,一遍遍翻湧,攪得他心煩意亂,坐立難安。油燈的火苗映在他眼底,跳躍著複雜的光芒,有猶豫,有掙紮,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可能會帶來滅頂之災,不僅會危及自己和母親的性命,甚至可能會影響到陛下的安危。
他告訴了周濙那個地方——白鹿洞。
這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一場豪賭。一場賭當今成祖新帝尚有仁慈之心,不會對自己的親侄子趕儘殺絕的賭局;一場賭惠文帝若知曉內情,也不會埋怨他的賭局;一場賭周濙母子能夠平安脫險的賭局。這場賭局,他壓上了自己和母親的性命,也壓上了對陛下的忠誠。
周濙是無辜的。他不過是被姚承陽那老狐狸拿捏住了軟肋,為了病重的母親,才不得不踏上這條尋找惠文帝的絕路。李承安看得出來,周濙的眼神裡沒有野心,沒有算計,隻有對母親純粹的擔憂和牽掛,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每個孝子都會有的眼神。而周濙的母親,更是與這場朝堂紛爭、皇權更迭毫無乾係的無辜老婦,她不該為這場權力的遊戲付出生命的代價。
他李承安一生忠於惠文帝,從入宮的那天起,他就發誓要追隨陛下,至死不渝。可他也懂得“孝”字重千鈞,懂得眼睜睜看著母親受苦卻無能為力的滋味。當年戰亂,他與母親失散,整整三年,他四處打探母親的消息,日夜牽掛,那種錐心刺骨的思念,他至今記憶猶新。周濙眼中的那份焦灼與牽掛,與他當年看著母親因戰亂流離失所時的眼神,一模一樣,深深觸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或許,惠文帝也會理解他的選擇。畢竟,江山易主已成定局,成祖登基已有數年,朝政穩固,民心漸附,多年的流亡生涯,早已磨平了許多東西。陛下當年心死如灰,不正是因為不願再看到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嗎?若是為了保住他的下落,而讓一個無辜之人的母親殞命,恐怕也不是陛下所願看到的。陛下向來仁厚,當年在位時,便推行仁政,體恤百姓,這樣的事情,他定然不會讚同。
李承安輕輕歎了口氣,指尖依舊摩挲著臉上的傷疤,感受著那凹凸不平的觸感,思緒飄回了多年前的宮廷歲月。灶膛裡的餘燼“劈啪”響了一聲,一顆火星濺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微弱的弧線,又迅速湮滅在黑暗中。他閉上眼,想要稍稍平複心緒,卻不知為何,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像是有什麼致命的危險,正從黑暗中悄然逼近,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是多年逃亡生涯中,無數次從生死邊緣掙紮過來後,磨礪出的本能警覺。這種警覺曾無數次救過他的命,此刻再次響起,提醒著他危險的降臨。
突然!
“咻!咻!咻!”
三道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破空之聲,如同鬼魅的低語,瞬間撕裂了夜的寂靜!那聲音極細極銳,帶著一種穿透力,不是尋常弩箭發射時的沉重聲響,而是特製的吹針!李承安心中一緊,他太熟悉這種聲音了,當年宮變時,燕軍就曾用這種吹針暗殺過不少忠於先帝的大臣。針尖之上,必然塗抹了見血封喉的麻痹性毒藥!
李承安的神經瞬間繃緊到了極致!警兆頓生,他的反應快如閃電,幾乎是在破空聲響起的同一刹那,身體已經做出了本能的反應!他猛地向左側翻滾,動作迅捷而狼狽,帶起地上的塵土和草屑,身體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與此同時,他右手閃電般抄起身旁灶台邊用來刨藥根的藥鋤——那是他唯一的武器,鋤頭是用廢鐵打造的,邊緣有些卷刃,卻依舊鋒利。他手腕發力,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橫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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