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雀街的刺殺天啟七年，七月。
正午的毒日頭彷彿要在京城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燒出一個窟窿。熾熱的陽光無情地炙烤著寬闊平坦的朱雀大街，青石闆路上蒸騰起扭曲的熱浪，連帶著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子乾燥的黃土味和若有若無的馬糞氣息。
即便是在這號稱天子腳下、首善之區的京城外城，街邊的商販和行人也都被這要命的秋老虎烤得無精打采，躲在屋簷的陰影裡搖著破蒲扇，苟延殘喘。
而在這條寂靜得有些詭異的長街正中，一輛由四匹高頭大馬拉拽的寬大馬車，正由一隊神情肅穆的錦衣衛和幾十名東廠番子護衛著，碾壓著滾燙的石闆路，向著內城的方向勻速推進。
馬車外表看似低調，隻用了尋常的青色厚重織錦作為帷幔，但若是有識貨的老軍戶在此，便能一眼看出，那看似普通的紅木車廂外圍，暗藏著一層足以抵禦普通流矢的精鋼夾層。
這是皇家親王的規製。
車廂內部，空間寬敞得猶如一間小型書房。角落裡的黃銅冰鑒正散發著絲絲縷縷的白氣，勉強壓製住了外界的酷暑。
十六歲的誠王朱由樣，此刻正靜靜地端坐在車廂正中的軟榻上。
他雙目微闔，雙手交疊平放在膝蓋上，胸膛的起伏平緩而深沉。如果忽略他那因為剛剛經受劇烈腦部衝擊而略顯蒼白的臉色，任何人都會覺得這是一位正在閉目養神、溫良恭儉的天潢貴胄。
但隻有朱由樣自己知道，就在半個時辰前，當這輛馬車剛剛駛過北大門時，他的腦海中經歷了一場何等恐怖的“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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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四百年的歷史迷霧，另一段飽經滄桑、洞悉天下大勢的靈魂，在這具孱弱的軀體裡徹底覺醒、融合。
“天啟七年……七月。”
朱由樣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彷彿浸透了鮮血的年份，眼底深處翻湧著令人膽寒的清明與暴戾。
根據腦海中那如同作弊器般清晰的歷史走向，他那位酷愛做木匠活、卻把皇權平衡術玩得爐火純青的便宜皇兄天啟帝，已經病入膏肓，大限將至。滿打滿算，活不過三十天。
而大明朝，這艘在小冰河期的天災、連年不斷的人禍、以及關外建奴虎視眈眈下已經千瘡百孔的巨輪，即將迎來它歷史上最勤奮、也是最緻命的一位“大明微操大師”——崇禎，朱由檢。
作為天啟最小的親弟弟，朱由樣在覺醒記憶後的第一反應，並非是去爭奪皇位，而是逃避。
他太清楚大明朝現在是個什麼爛攤子了。國庫空虛，文臣結黨營私，邊軍養寇自重。他一個毫無根基、素來被人當成“小透明”的藩王，拿什麼去跟滿朝的東林黨鬥？
“既然朱由檢想當這個亡國之君，那就讓他去當好了。”朱由樣在幽暗的車廂內暗自盤算著，“趁著這幾年天下還沒徹底大亂，我大可以借著這次進京，斂盡金銀，早早求一塊江南富庶之地的封地。隻要手裡有錢有糧，撐到南明小朝廷建立，到時候招兵買馬重振大明。至於現在接手大明太難了，要想扭轉局麵，難度登天。”
沒錯，他不打算奪嫡。他隻想在這絞肉機般的朝堂裡，做一個明哲保身的旁觀者。
然而，就在他腦海中迅速推演著南下退路的瞬間，車窗外的空氣，突然變了。
那是常年在生死邊緣遊走之人才有的直覺。原本雖然死氣沉沉但依然有著市井雜音的朱雀大街，在前方某一個十字路口處，突然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賣茶水的攤販不見了，挑擔子的腳夫消失了。
“停——！結陣！”
隨行護衛的錦衣衛百戶也是個從遼東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卒，他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那一絲極度危險的肅殺之氣，猛地一勒韁繩，淒厲地嘶吼出聲。
然而，太遲了。
“嗡嗡嗡嗡——！”
那不是尋常的破空聲，那是猶如蜂群過境般、令人頭皮發麻的重型機械弓弦的顫抖聲！
“咻——！咻——！咻——！”
數十道淒厲的銳嘯驟然從街道兩側兩層高的酒樓和茶館二樓窗欞後爆發！那是大明邊軍專用的製式重弩——神臂弓！
死士居高臨下，弓弩呈斜向下四十五度的交叉射角，根本沒有任何江湖道義上的試探，第一波覆蓋的目標隻有一個：徹底摧毀馬車！
幾乎在聽到破空聲的同一個剎那，朱由樣原本端坐的身體猶如失去了骨頭一般，瞬間向右側猛地倒下。
他沒有往中間趴，因為車頂一旦被重弩貫穿，中間就是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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