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遊漾一夜無眠，如同雕塑一般坐在軟榻之上。
他站起身，乘著晨曦，緩步走上街。
江邊圍了許多人，遊漾撥開人群走到最前麵，看到了官兵正在搬一具具屋頭屍體。
最小的那幾具屍體好像才七八歲的模樣。
遊漾看著滿地凝固的血，眼中閃過片刻茫然。
一個瘦小的男孩跪在地上，不斷用抹布擦拭著地上的血。
遊漾擡眸，發現了人群中冷眼旁觀的陳皮。
陳皮也看到了他，因為遊漾在哪都是最引人注意的。
陳皮擡眸，直直撞進遊漾那是悲天憫人的雙眸中。
陳皮的身體微微一頓，隨後轉身就走。
他在遠處的大樹旁坐下，將那一百文殺一人的闆子墊在屁股底下。
昏昏欲睡時，一個瘦小的身影來到他身邊。
陳皮睜開眼，看到了那個全家被殺死，有些呆傻的孩子。
他叫春申。
春申目光獃滯的抱著一個大罐子，正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陳皮麵前。
像這樣無父無母還呆傻的孩子，是活不過這個冬天的。
況且這個樣子就算活下去又能怎樣？
一輩子都是賤命一條。
陳皮看著他沒來由一陣惱怒，他看著春申就像看著自己一樣，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春申爬起來，站回原地。
陳皮抽出屁股底下的闆子將他狠狠砸倒在地。
春申懷中的罐子脫了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罐子一裂開，裡麵的銅錢嘩啦啦滾了滿地。
陳皮舉起闆子的手停在空中。
春申將地上的銅錢捧起來，捧到陳皮麵前，雙眼盯著他手中的木闆。
陳皮一默，耳畔回蕩起他記了兩年的話。
“陳皮，你殺了這麼多人不還是個叫花子嗎，一點好處都沒有，可見你白殺了這麼多人！”
“哈哈哈……這六個字送給你，你今生的富貴都在這塊闆子上！”
那個人說完這兩句話就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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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皮將春申帶回了破廟。
他給春申買了一碗辣子鹵煮，而他自己則是坐在地上數那一大把銅闆。
他來來回回數了許多次，距離一百文有時差一個有時差兩個。
最後他每數十個就用一條繩穿起來，最後終於數明白了，九十九文。
老天彷彿給他開了一個玩笑。
一百文，隻差一文！
陳皮恨恨的盯著那些銅錢，用力一錘桌闆，轉身就走。
春申嚇得一刻也不敢多留，抱起銅闆就跟在陳皮身後跑。
一邊跑一邊舉著銅闆。
陳皮頭也不回道：“別跟著我！”
春申仍舊跟著他。
陳皮煩躁的怒喊：“少了一文！一百文殺一人一文不能多一文也不能少！滾！”
春申驚恐的瞪大眼睛，撲到陳皮腳邊，死死抱著他的腿。
陳皮將他踹開，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春申在雪地中絕望的捧著那一堆銅錢，淚流滿麵。
許久後，一隻手將他從地上提溜了起來，陳皮看著他，冷聲道。
“我想了一個辦法，從前明天開始你去街上要飯，隻要要到一文錢我就去給你殺人。”
春申拚命點頭。
陳皮提溜起他就往破廟走。
長街的盡頭，一道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的白色身影緩緩走出。
第二天一早，陳皮一腳將春申踹上街要飯。
春申捧著個破碗，獃獃的從長街這頭走到那頭。
他走了好幾趟，沒一個人搭理他。
他走累了，在長街的盡頭坐下。
長街盡頭是一家饅頭鋪，快過年了，饅頭鋪老闆的女兒已經換上了新襖子，手裡還拿了一串糖葫蘆。
如今正好奇的看著春申。
春申葉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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