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標準變態反派
男人的麵上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昏暗光線下,他的五官還殘留著年輕時十分英俊的輪廓,兩鬢斑白,眉宇間儘是歲月痕跡。
何初三在落下第一枚棋子時,就確信他不是謝英傑。他一邊落棋一邊飛快地在腦中搜索,但並不記得在任何社會新聞、八卦小報、之前搜尋的各種資料見過此人,也沒有在什麼上流社會的宴會、金融投資圈的集會中見過。這個男人不是高階警察,也不是權貴,不是叫得上名號的任何人。
有三種可能。第一,此人是喬爺找來假冒老掌櫃的人。但如果是這樣,喬爺不用辛辛苦苦施障眼法,也不用弄張自己都看不懂的太極圖來故弄玄虛,更不需要偽裝出那樣的恭敬、連張椅子也不給自己找來坐,況且喬爺並沒有這樣做的動機。
第二種可能,喬爺沒有騙他,此人真的是老掌櫃,是徹徹底底隱藏在黑暗中的一位幕後操手,表麵上沒有身份,卻有暗掌黑白兩道的能力。但這樣的一個人是憑借什麼而擁有了這樣驚人的權勢?是如何令喬爺這等老江湖拜服在他腳下?是如何操控像華探長那樣身份的總督察?此外,他查到的資料、那張二十年前的舊照片、陸光明的敘述與六一哥向他坦白的一切,統統都指向謝英傑,這又如何解釋?
那麼,隻有第三種可能,喬爺對此人的身份並不知情,此人是老掌櫃的替身與代理,多年來代替老掌櫃拋頭露麵。那張黑白陰陽圖、那局棋、棋局與品茗之間的種種對話,都是在老掌櫃的示意下對他的試探,了解他的身世、實力與性情……他的圍棋是在剛入大學時學生會活動小組中所學,雖然當時在學生中尚屬佼佼者,但後來學業繁忙,下棋時間極少,棋藝純屬一般,本不可能贏對方,但對方卻次次放他一絲生機,是為了以棋觀人,摸清他的行事之道——他假說自己出身貧困、竭儘全力隻為攀爬高處,但對方卻看出他其實徐徐圖之、步步為營,在表麵急功近利之下另有所謀。
兩人相視的目光都非常平靜與鎮定。他們都看出了對方的偽裝,又同時都在揣測著對方真實的身份與目的。
“你知道你剛才說的話有多危險嗎?”男人開口道。
“我知道。知道老掌櫃是誰的人,都已經死了。”
“你如何能保自己的命?”
何初三傾身向前,以肘撐桌,雙手合十托住了下巴。在這一刻他窮儘了畢生演技,將自己對著鏡子苦練了大半個月的成果展現了出來——他微微歪了歪頭,緩慢地露出了一個極其純真又極其詭譎的、標準變態反派的微笑。
“那當然要看,我知道些什麼?以及,我能為掌櫃的做些什麼?”
……
喬爺拄著拐杖,在走廊上“咚、咚、咚”地踱來踱去,是片刻睡意都沒有了。他的何大寶貝兒居然單獨與掌櫃的待在裡頭聊了大半個鐘頭——這在他身上是從未有過的事。而且掌櫃的從來惜字如金,今天卻又品畫又下棋、像市井大媽一般問個不休。他心裡警鐘大響,隻覺得這事要脫離他的掌控:他這何大寶貝兒要跟掌櫃的談的不是一般二般的“大生意”,恐怕是要將他這塊墊腳石一腳蹬出去、攀上高枝成為老掌櫃家的大寶貝兒的“大生意”。
他到這時才從何顧問的糖衣鈔票與美人計中醒過神來,背脊微涼地發現師爺的提醒並沒有錯:這何顧問肚子裡的算盤可不是小算盤,他所謂的“大生意”並不是幫老掌櫃做做賬、洗洗錢這麼簡單,怕是在籌劃什麼掀風做浪的大事。
又或者,是他想多了?老掌櫃隻不過是對這位有為青年相見恨晚,留下來多問了幾句?
這個僥幸心理並沒有存續多久。幾分鐘之後,何初三終於從房間中走了出來,說“掌櫃的”請他單獨進去。喬爺忙不迭進得門去,“老掌櫃”對他的吩咐卻是要他撤掉對何初三的監視與跟蹤。
“啊?這……”喬爺十分猶豫。
“他現在替我做事。”“老掌櫃”看了他一眼,“怎麼?”
“不不不,我明白,明白。”喬爺趕緊點頭。同時心裡大罵撲街,這小子必定是從掌櫃的這裡接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活計,現在他倆倒是蒼蠅叮屎一般黏到一塊兒去了!
“老喬,你放心,他還是繼續幫你做事,額外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這人你介紹得很好,你有心,我不會虧待你。”
“明白,明白,謝謝掌櫃的。”喬爺一連聲地致謝,然後退了出去。一出門就看到了乖乖等在外頭的何初三,當著幾名老掌櫃保鏢的麵,他不好發作,對何初三點了點頭,然後拄著拐杖走在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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