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回來的楊思君路過推拿店門口。
吳深正光著膀子站在梯子上，修理門頭的雨搭，嘴裡罵罵咧咧：“什麼破房子，三天兩頭修理，老子將來掙錢到城裡買別墅。”
楊思君剛巧聽見，張口就懟：“住狗窩去吧，還別墅，明天交不上房租就滾蛋。”
吳深嚇一跳，梯子晃了晃，扭頭一瞧，包租婆回來了。
她一定不懂得頭七習俗：不喧嘩、不哭嚎、不吵架......
但吳深懂得，心平氣和的打招呼：“楊小姐好，請你放心，我給女兒們存的大學學費明天取出來，先付房租。”
“嗬，你還存學費？”楊思君冷笑，“明天高考查成績了吧，是不是知道考不上，提前找個借口？”
“那要是考上了，房租能不能免了？”
“想的美！”
楊思君懶得跟這個叼毛浪費口舌，邁著大步走離。
老宅門口已經站了一個人，張姨，父親的老鄰居。
張姨年輕時在殯儀館幹過十幾年，懂得各種喪葬科儀，誰家有白事都請她幫忙張羅，也算是個無證的民間白事人。
隻不過她擅長的是喪俗禮儀之類的，年輕人快要忘卻的傳統文化。
“思君回來了。”張姨迎上來，手裡拎著個塑料袋，“你爸愛喝兩口，我帶了瓶他喜歡的，走吧，趁天沒全黑，先把東西擺上。”
楊思君道了聲謝，掏出鑰匙開了鎖。
大門推開，堂屋裡光線昏暗，父親的遺像擺在供桌上，黑白照片裡還是那副笑眯眯的麵容。
張姨進門先對遺像鞠了一躬，然後點上三炷香插進香爐，從塑料袋裡掏出豬頭肉、白酒、煎豆腐、花生米，外加一碗白米飯，旁邊擱了一雙筷子。
“筷子不能朝裡，朝裡是給活人吃的。”張姨一邊張羅一邊講解，“你爸今晚上回來，得讓他吃飽。”
楊思君站在旁邊，插不上手。
“張姨，還有什麼要準備的？”
“有。”張姨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打盆清水，端到你爸床頭上，亡魂走了一路，回來口乾，得有水喝。”
楊思君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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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姨又遞給她一包草木灰：“去門口撒一道，薄薄鋪一層就行。”
“撒這個幹什麼？”
“亡魂回門，踩過灰會留下印子，明早來看腳印，要是灰上有印子，說明他回來過了，看了你們一眼，安心走了。”
“要是沒腳印呢？”楊思君接住草木灰問。
“要是灰上乾乾淨淨，說明你爸沒回來，他已經安心了，了無牽掛。”
楊思君聽了感覺沒區別。
這本來就是一種緬懷和寄託，即使在這個詭異復甦的時代裡，也沒人見過亡魂的腳印。
她走到大門口，彎腰把灰均勻的撒在門檻內外。
天已經黑了。
雲層烏泱泱的。
巷子裡有人路過，看見楊家亮著燈，進來燒了疊紙錢，說了幾句節哀就走了。
又來了兩個老鄰居，楊大爺生前的棋友和一個退休的同事，兩個老頭在遺像前各上了一炷香，坐在堂屋裡喝了杯茶，聊了幾句你爸生前如何如何，弔唁完也走了。
張姨的活還沒幹完。
她劃了根火柴，點上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火苗在玻璃罩裡搖晃。
“長明燈，通宵不能滅，給你爸照路的，要是滅了，他就找不著回來的道了。”
楊思君點了點頭。
張姨又從兜裡掏出一把剪刀和一張黃紙，把剪刀壓在黃紙上，擱在窗檯邊。
“這是做什麼？”
“鎮宅。”張姨解釋道，“頭七回門，不止自家人回來，還有些不幹凈的東西想混進來，剪刀壓黃紙能擋一擋。”
楊思君莫名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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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姨看向牆上的鐘，快十點了，又看向臥室那頭的床：“去給你爸的床鋪好，盡量照著他生前的習慣鋪。”
楊思君走到床邊看了看：“沒動過，還是他走那天的樣子。”
“好，記著，床前不能站人，不能擋路。”張姨叮囑道，“你爸回來要躺一躺，歇歇腳，看到床上有人的話，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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