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假太陽依舊很刺眼,岑清焰伸手擋了擋陽光。
她跟寧不渡折騰了一上午,寧不渡是身體累,畢竟橘貓姑娘負責動手。
而岑清焰是心累,總之,倆人都很累。
岑清焰眯著眼,看著前麵那條青石闆路,路還是那條路,兩旁的屋舍還是那些屋舍,遠處的山影還是那個輪廓。
但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她說不上來。
“寧客卿!”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殷勤。
趙管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一眨眼就站在了她們身後。
他的臉上掛著笑,眼睛眯成兩條縫,腰微微彎著,雙手交疊在身前,整個人都在散發著狗腿子的氣息,
當然,是對寧不渡狗腿子。
他的目光從岑清焰身上掃過去的時候,那笑容沒有變,但彎下去的幅度小了一點點,像在用身體語言說“你嘛,順帶的”。
“趙管事。”寧不渡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他。
趙管事快步走上前,在距離寧不渡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腰又往下彎了彎。
“寧客卿,剛剛周師兄走之前說了,裡麵發生了點小騷亂,讓我派人打掃就行,您不必在意,這裡有我呢。”
“小騷亂”三個字被他用得很巧妙,不大不小,剛好夠把事情帶過去,又不顯得他在敷衍。
橘貓姑娘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嗯,那就麻煩你了。”
她的手在趙管事肩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讓趙管事感受到這份“託付”的分量。
趙管事的腰又彎下去一點。
“應該的應該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委以重任的滿足,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褶子。
岑清焰站在旁邊,看著趙管事那張笑得像朵菊花的臉,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人要是知道那幾個“師兄”已經被紙傀掏空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大概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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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
這種人在哪都能活得很好,隻要頭頂上有人壓著,他就彎著腰,隻要頭頂上沒人了,他自然就直起來了。
“那我們先走了。”
“寧客卿慢走!岑師妹慢走!”
趙管事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熱情得像是送別多年老友。
兩人離開藏書閣,往丙字房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弟子依舊三三兩兩,有的抱著書冊往明理堂的方向走,有的端著碗從五味堂出來,邊走邊吃,有的三兩個人聚在迴廊下麵,小聲說著什麼,說著說著就笑起來。
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把那些笑容照得明亮又溫暖。
就像在過每一個平淡的日子。
可是岑清焰知道,這狗屁清虛宗,哪有什麼平淡呢。
那些笑容底下壓著的東西,那些被“宗門戒律”和“輩分尊卑”蓋住的醃臢,那些被時間沖刷了無數遍但從未消失的血跡,它們一直都在。
隻是沒人看得見,或者,沒人願意看見。
岑清焰把目光從那些弟子身上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石闆。
石闆的縫隙裡長著青苔,綠瑩瑩的,她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影子很短,縮在腳邊,像一團被壓扁的黑色棉花。
走著走著,寧不渡忽然開口了。
“剛才那個周雲起走之前,管你叫林師妹。”
岑清焰正低著頭踢石子,腳尖把那顆小石子從石闆縫裡挑出來,看著它骨碌碌往前滾,滾了兩圈,停在前麵三尺遠的地方。
她聽見寧不渡的話,腳尖頓了一下。
岑清焰擡起頭眨了眨眼。
對哦。
周雲起走之前說的是“林師妹”。
之前那個大紙人追著她的時候,嘴裡喊的也是“林小葉”,她當時以為那邪祟眼瞎認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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