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杳腦子亂成一團,根本沒空去思考陳桂芬口中的ta是誰。
開智前,歲杳曾想過跟著陳桂芬去找她媽的墓碑,每次以失敗告終。開智後,她發現陳桂芬那麼不情不願,便賭氣,想著憑什麼她要舔著臉跟上去。
可是現在,她痛苦地搖著頭:“我不想聽你說別的廢話!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你知道每一天每一夜我是怎麼過來的嗎?我無數次問過你,我的媽媽叫什麼,她的墓碑在哪裡,你從來不告訴我!我知道,我們離開的那天,你同樣帶走了她的骨灰,我知道,你一定帶了!我現在,不管你是怎麼想的!我就問你一句,陳允兒的墓碑在哪裡!”
陳桂芬渾身顫抖,紅著眼,澀聲說:“你別喊她的名字!”
護士急匆匆趕來,拉住歲杳,想把兩人分開。歲杳卻不管,依舊聲嘶力竭、不停地質問。陳桂芬垂著眸,忽然不說話了。
歲杳像是瘋子,而陳桂芬像是委屈的小孩。
現場亂作一團。
終於,陳桂芬像是妥協一般,蒼白的嘴唇蠕動,說了句話。
人世間,疾苦橫行,幸福,一直都是他人的寶石。
賣火柴的小女孩,死在了最後一個雪夜。
巷子是暗的,雪是冷的,冬衣是沒有的,隻有微弱的火柴光,還有,那傻逼又可憐的幻想。最後,看見了、聽見了、得到了,她渴求一生而不得之物。哪怕,是假的。
一個小小的人兒,要長成大大的人兒,要吃多少多少苦啊。
我們都曾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兒,一個人茫然地麵對黑夜,一個人抹著淚不停往前跑。那些孤獨、寂寥、悲痛的時光,隻有擁有著同樣閃耀靈魂的你我才能明白。
冷暖自知,冷暖自知......
這或許。
也算我們之間共同的小秘密。
我們,共同的少女心事。
今年,歲杳十八歲了。
也是,陳允兒去世的第十八年。
在前十七年,歲杳生活在遙遠山城偏遠的小鎮裡,那是陳允兒媽媽的故鄉。她住的屋子是土坯房,門前有一個大壩。大壩的旁邊有一棵比房子還高的黃桷樹。
聽鄰居阿姨說,那是你祖父還在的時候種下的。祖父,那有多老啊,小歲杳常常站在樹下,仰望擋住全世界的大樹,輕輕地摸、輕輕地說:“祖父,祖父,你能告訴我,媽媽在哪裡嗎?”
鄰居阿姨聽到過一次,笑話歲杳說:“傻孩子,那是黃桷樹,不是你的祖父,你的祖父很多年前就死了。”
小歲杳不懂,於是問:“什麼是死?”
鄰居阿姨想了想,說:“就是我們的親人離開我們、去了很遠的地方。很久很久,都不會回來。”
小歲杳眼眶濕漉漉的,含著淚水,死活不願意落下一滴。
姨姨們都有思念的親人,每年都會在同一天,提著一大堆白色的花,和紅色的鞭炮,齊齊往後山走去。
她們說,那一天是清明節。能像魔法少女一樣、召喚親人回歸的日子。
小歲杳很想去,跟著外婆一起去找媽媽。但外婆從來不允許她跟著,她隻好悄悄地去。
小歲杳的腿太短,跟不上外婆的步伐,很容易就跟丟了。
後山的路上,有一大片的田窪,夜明星稀,蛙兄呱呱呱,小歲杳不再頹喪,會忍不住地咯咯笑。
天很黑,山上好多好多腫起來的包,土地先生可能跟人打了一架,所以渾身是傷。
小歲杳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大包,漫無目地四處尋找。
可是,她找了好久好久,找不到媽媽。
這裡,沒有媽媽,隻有土地先生受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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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5年5月16日。
回歸的第一個晚上。
墓園。
“寶貝之墓......我早就找到過你啊,媽媽。”
歲杳跪在墓前,泥土沾在她的膝蓋上,混合著悲傷與倔強的味道。良久,她仰起頭,向上抹掉眼淚。
這姿態,她做過無數次。
麻木與絕望後,歲杳依然會抹著淚,咬著牙,嚼著糖,赤著腳,流著血從荊棘叢中而來。哪怕鮮血淋漓,哪怕粉身碎骨,她一定要仰起頭,瞪著蒼穹發誓說:
“我才不會被這個世界打倒!才不會一蹶不振就此認輸!”
“天不渡我定要自渡!哪怕是與天爭!”
“我偏要從這垃圾生活中爬出來!”
“我不低頭!”
“我絕不會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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