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原地等著，親衛牽馬飲水。江澹寧上了車，把那一包野菊花放在膝上，沉默了好一會兒。蕭敘宸坐過來，輕輕碰了碰她的手："怎麼了？"江澹寧搖頭："沒什麼。隻是覺得這世上的路，有時候走著走著，就碰到從前的人留下的腳印。"
馬車重新上路，朝南邊繼續駛去。日落之前，他們終於走上了一條像樣的路，路邊豎著一塊舊木牌，寫著"三江渡 五裡"。江澹寧遠遠望見那道寬闊的水麵橫在天邊，像一道淺灰色的綢帶把田野和天空縫在了一起。她的心情忽然鬆快起來，把那一包野菊花打開聞了聞，菊香清冽，帶著桃林和井水的味道。她回頭對蕭敘宸說："到了三江渡，我們坐船。"蕭敘宸從車簾外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好。坐船坐到不想坐為止。"
三江渡果然是個渡口。不算大，卻熱鬨。幾條烏篷船泊在岸邊，船身被日頭曬得發黑，油亮的桐油味混著河水的氣息一起湧上來。江澹寧站在渡口的石板台階上，看著眼前那片開闊的水麵，比方才在遠處望見的更寬更亮，水流不急，泛著細碎的鱗光，像有人在水底下鋪了一層碎瓷。
蕭敘宸在岸邊和船老大講價錢。那船老大是個黑瘦漢子，嘴裡叼一根旱煙杆，眯著眼打量了他幾眼，說："包船一日，二十個銅錢。管一頓飯加五個。夜裡要歇在船上，加十個。"蕭敘宸摸出錢袋數了數，遞過去："包三日。飯我們自己帶。"船老大接過錢掂了掂，咧嘴笑出一口黃牙："三日的買賣，好。你們上船，我先把船頭那掛臘肉收了，省得招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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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澹寧上了船。船艙不大，鋪著一領舊竹席，席上放了兩隻矮矮的蒲團。艙頂垂下一盞油燈，燈罩被煙熏得發黃。她盤腿坐在蒲團上，船身隨著水流輕輕晃動，像有人在她腳下慢慢搖著一把看不見的搖椅。蕭敘宸跟著鑽進來，在她對麵坐下。船艙低矮，他坐直了頭頂幾乎要碰到艙頂，隻好微微彎著腰。江澹寧看他那副縮手縮腳的模樣，笑出聲來："你當年在軍用帳篷裡睡得挺香。"蕭敘宸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後背靠在艙壁上："軍帳高。這個矮。"
船老大在船尾撐了一竿，船便離了岸。渡口的喧鬨聲慢慢落在身後，像被人用一把篩子濾過，越來越細，最後隻剩下水聲和櫓聲。江澹寧掀開艙側的小簾往外看，岸上的田野、村莊、樹影都在緩緩後退，像一幅被風慢慢卷起來的畫。水麵上偶爾漂過幾片浮萍，綠得油亮。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江南外祖家住的那些夏天。外祖家後門也有一條河，河裡也有這樣的浮萍。她曾趴在後門的石階上，拿一根樹枝去撈那些圓圓的葉子，看它們被水流衝散了又重新聚攏。那時候她不知道有一天自己會坐這樣一條船，往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去。
船行了一個多時辰，兩岸的景色漸漸變了。田地少了，蘆葦多了，一片一片的蘆蕩像綠色的霧，彌漫到水天相接的地方。有幾隻白鷺立在淺水裡，單腿站著，像等誰給它們遞一封信。船老大在船尾喊了一聲什麼，白鷺撲棱棱飛起來，貼著水麵低低掠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中午，江澹寧把早上女主人送的豌豆拿出來，又打開一包路上買的乾糧，就著船老大煮的一壺粗茶，和蕭敘宸在船艙裡簡單吃了。豌豆剝了殼，清甜脆嫩，嚼在嘴裡帶著一股田埂上的露水味。蕭敘宸吃完一粒，忽然說："等我們到了下個鎮子，買些米和菜。我看船尾有個小爐子，可以生火。"江澹寧抬眼看他："你會做飯？"蕭敘宸沉默了一瞬，答得格外誠實："不會。但可以學。"
午後，船拐進了一條窄河道。河麵驟然收窄，兩岸的樹把枝葉搭在一起，像在頭頂蓋了一道綠頂棚。日光從葉隙間篩下來，在水麵上畫出一片明滅不定的光斑。船老大放慢了速度，櫓聲也輕了，說這一段水深，底下有暗樁。江澹寧靠在艙口，把手探進水裡。河水溫溫的，從指縫間流過去時帶著一股滑膩的觸感，像攥住了一把軟綢。蕭敘宸也探手進來，指尖碰了她的指尖。兩個人在水裡輕輕勾了一下手指，又各自收回來。船老大在船尾沒看見，或者看見了也隻當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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