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慢,吃完之後嘴唇也紫了一圈。兩人對著看了半天,同時笑出來。船老大在船上遠遠喊:“別吃太多,桑葚吃多了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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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沒有急著上船,兩人沿著渡口的小路走了一段。路兩邊都是桑田,桑樹矮矮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掛在桑樹頂上,像一盞被人忘在那裡的燈。江澹寧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陣。蕭敘宸問她聽什麼,她說:“聽有沒有蠶吃桑葉的聲音。”蕭敘宸也停下來聽,可桑田裡靜悄悄的,隻有風。他問:“蠶吃桑葉有聲音?”江澹寧說:“有。我小時候在外祖家住過一陣,外祖家隔壁就是蠶房。夜裡靜下來的時候,能聽見蠶啃桑葉的聲音,像下雨,細細密密的。”她頓了頓,又說:“那時候我就想,這世上有些聲音,隻有靜下來才聽得見。”蕭敘宸伸手牽住她,兩人站在月光裡聽了一會兒。雖然沒有蠶聲,卻聽見了遠處有蛙鳴,有水流,有桑葉在風裡輕輕擦過的響動。這些聲音白天都被蓋住了,此刻卻清清楚楚地浮上來,像大地在夜裡翻了個身。
回到船上,船老大已經歇下了,船尾隻留了一盞小燈。江澹寧和蕭敘宸鑽進船艙,把簾子放下。艙裡很暗,隻有那盞小燈的光從簾縫裡漏進來,細細一道,橫在艙底。江澹寧躺下來,看著那道微弱的光,忽然說:“我今天挺高興。”蕭敘宸躺在旁邊,嗯了一聲。江澹寧又說:“我想了想,從前在宮裡,高興的時候也有,可那種高興都像是借來的,總怕什麼時候就要還回去。今天不一樣。今天我花三個銅板買了一包菱角,覺得高興;摘了一顆桑葚,覺得高興;看見你在船頭釣魚,也覺得高興。都是些小事,可這些小事的每一件,都踏踏實實地落在我手裡,不用怕誰拿走。”蕭敘宸沒有說話,隻是伸過手來,把她的手整個包住。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肌膚滲過來,江澹寧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鬆了下來。她閉上眼,聽著船身輕輕地搖,聽著遠處桑田裡終於響起的一兩聲蛙鳴,慢慢地睡著了。
第三日一早,船老大果然把船撐進了官河。官河比之前的河道寬了好幾倍,水麵上來來往往全是船。有運貨的大帆船,桅杆高得像要戳進雲裡;有載客的烏篷船,船頭坐著穿藍布衫的婦人,手裡剝著毛豆;還有小漁船貼著岸邊走,船尾掛著沉甸甸的漁網。江澹寧趴在船舷上看那些船來來往往,覺得像闖進了一個熱鬨的水上集市。蕭敘宸也靠在旁邊看,忽然指著一艘大帆船說:“那船上的旗,是濟寧府的漕標。我從前批過濟寧漕運的折子。”江澹寧順著他手指看過去,那帆船果然掛著一麵褪了色的三角旗,旗上繡著兩個模糊的字。她笑了一聲:“你批過的折子,今天成了人家船上的旗。也算舊相識了。”蕭敘宸也笑了,沒說話。
中午過後,天陰了下來,風裡帶著濕氣,像要下雨。船老大把船靠在一個叫梅堰的小鎮邊,說午後有雨,歇一歇再走。果然,船剛泊穩,雨就落下來了。先是細細的雨絲,斜斜地織成一張網;後來雨點大了,砸在船篷上劈劈啪啪響,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豆子。江澹寧和蕭敘宸坐在船艙裡,把簾子卷起一半,看雨落在河麵上。雨點砸出的水花密密麻麻,像一大片跳動的銀釘。岸邊的梅樹被雨打得搖搖擺擺,青澀的小梅子藏在葉間,一顆一顆地亮著。
江澹寧泡了一壺野菊花茶,兩人一人一杯,捧著慢慢喝。茶的熱氣在微涼的空氣裡升起來,氤氳了滿艙。蕭敘宸喝了一口,忽然說:“我在北境的時候,最怕下雨。北境的雨又冷又急,一下起來連營帳裡都是水。士兵們縮在鋪上,誰都不說話。那時候我就想,等哪天下雨的時候,我能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個不漏雨的地方,喝一杯熱茶,就夠了。”他看了看手裡的粗瓷杯,又看了看艙外劈啪落下的雨點,說:“現在算是實現了。”江澹寧看著他,忽然把杯子放下,湊過去,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蕭敘宸愣了一下,江澹寧已經坐回去了,端著茶杯假裝看雨。耳朵尖卻紅透了。蕭敘宸看了她好一會兒,慢慢笑了,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沒提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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