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還宮權那日,來鳳儀宮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話不多,臨走時忽然對江澹寧說:“太後那日在禦花園說的話,臣妾記在心裡了。”江澹寧點點頭,沒再多說。劉德妃走後,蕭敘宸從菜地回來,手裡拿著兩根剛拔的蘿卜,問:“劉德妃來做什麼?”江澹寧說:“還宮權。”蕭敘宸把蘿卜放下,說:“許昭好了?”江澹寧說:“好了。太醫說再養兩個月就能大安。”蕭敘宸嗯了一聲,說:“後宮的事,算是平了。”江澹寧說:“平了。不過日後還有得鬨。元琮今年才添了三個新人,往後還有的添。”蕭敘宸在桌邊坐下,拿小刀削蘿卜皮,削了兩下,說:“那讓他自己煩去。我們種我們的菜。”江澹寧看著他把蘿卜削得坑坑窪窪,伸手接過來自己削,說:“你削的蘿卜比狗啃的還難看。”蕭敘宸也不爭辯,隻把削好的蘿卜塊放進碗裡,說:“中午拌著吃。”
那一年的夏天來得早。五月底,鳳儀宮的番茄架已經爬滿了青藤,小黃花開得密密匝匝,果子一串一串地綴下來。蕭敘宸每日清晨在菜畦邊巡視一遍,把紅了的番茄摘下來,放在竹籃裡,讓江澹寧分送給六宮。許昭收了番茄,回贈了一盒新製的桂花糖。劉德妃收了番茄,回贈了一方自己繡的帕子,上麵繡著一枝淡墨梅花。陳選侍也收了番茄,沒回贈什麼,隻讓人帶了一句話:“謝太後。番茄很甜。”江澹寧聽了,對蕭敘宸說:“你種的番茄,比你會做人。”蕭敘宸正蹲在畦邊給新一茬番茄苗搭架子,聞言頭也不抬:“番茄自己會長。我不會。”江澹寧笑了一聲,把那句話原樣讓人傳回給陳選侍。過了半月,陳選侍托人送來一雙自己納的鞋底,針腳細密,說是謝太後的番茄和綢緞。江澹寧把鞋底收下,沒穿,擱在櫃子裡。
那日傍晚,兩人坐在廊下吃番茄。夕陽把菜畦染成一片金綠,番茄架上的果子紅得像一盞盞小燈籠。江澹寧忽然說:“你說元琮這後宮,將來會怎麼樣?”蕭敘宸想了想,說:“會跟他的朝堂一樣。穩當。”江澹寧說:“你就這麼放心?”蕭敘宸說:“他從小看我們怎麼過來的。他心裡有數。”江澹寧不再問了,隻把最後一顆番茄切成兩半,一半遞給蕭敘宸,一半自己咬了一口。番茄酸甜的汁水在嘴裡漫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涼州城外的那個黃昏,她一個人走在風沙裡,嘴裡乾得發苦。那時她怎麼也想不到,將來有一天會坐在鳳儀宮的廊下,吃著丈夫親手種的番茄,看著天邊的晚霞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她想,這就是一輩子。從苦到甜,從風沙到菜畦,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再到一大家子人。中間經過的那些事——涼州的火器、京城的暗莊、北涼的王庭、東海的潮水——都像這番茄架上的藤蔓,繞來繞去,最後繞成了一片濃蔭。而她和蕭敘宸,就坐在這片濃蔭下麵,安安靜靜地吃著番茄,等著天暗下來,等著星子亮起來,等著明天早上再去菜畦邊看那些新開的小黃花。
入了秋,許昭來鳳儀宮請安時,說起陳選侍近來安分了許多,每日在偏殿抄經,偶爾也去禦花園走走,不再像從前那樣四處鑽營。江澹寧聽了,說:“她父親的事查得如何了?”許昭說:“兩淮鹽道回了折子,說陳運使任上確實有幾筆賬目不清,已經革職查辦。陳選侍知道了,哭了一夜,第二日倒像想通了,把從前那些華貴衣裳都收了起來,隻穿素淨的。”江澹寧點點頭,說:“你做得對。該照拂的照拂,該敲打的敲打。後宮裡的女人,說到底都是身不由己。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許昭低頭應了。江澹寧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剛入宮時,也曾被人在背後議論“武將家的女兒,粗手粗腳,哪裡配當皇後”。她那時什麼都沒說,隻把該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做到那些議論的人自己閉了嘴。她伸手拍了拍許昭的手背,說:“你比你婆婆當年強。我那時候可不會抄經。”許昭抬頭,眼裡有幾分笑意:“母後當年抄的是軍器坊的賬冊。”江澹寧被她這句說得也笑了,說:“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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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時,鳳儀宮的番茄架撤了,種上了過冬的菠菜和芫荽。蕭敘宸從蕭若瑾那裡要來的西寧草種也撒了下去,在畦角占了一小片地。江澹寧問他什麼時候能出芽,他說開春就能看見綠。入冬前,許昭又診出了身孕,蕭元琮高興,下旨大赦天下,又給鳳儀宮送了一批新刻的經書,說是替未出世的孩子祈福。蕭敘宸翻了翻那些經書,挑了一本《四十二章經》放在案頭,每日抄兩頁。江澹寧問他怎麼忽然抄起經來,他說:“不是信佛。是練字。手生了,寫出來的字自己都不認得。”江澹寧湊過去看了看,他抄的經文一筆一畫極工整,像當年批奏折時的字。她說:“你的字比從前圓了些。”蕭敘宸說:“從前寫字給天下人看,現在寫字給自己看。圓一點,不累。”江澹寧在他旁邊坐下,也拿了一本經書翻著玩。翻到一頁,上麵寫“人命在幾間”,下麵有人用朱筆批了兩個字:呼吸。江澹寧認出來,那是蕭敘宸的字。她抬頭看他,他正低著頭抄經,鬢角的白發在燈下亮得像銀絲。她沒有說話,隻把經書合上,輕輕放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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