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我就壞了。像一把卡膛的手槍,一架走調的鋼琴,一台失準的鐘表,但是沒關係,虞百禁說,他總有辦法把我修好。
我說你呢,你怎麼辦?醫生說你的左耳可能終身無法治愈。他笑得坦然,說沒所謂啊,他生下來就是壞的,他無藥可救。
更何況做殺手,既已認定了踏上這條路,誰都不奢望儘頭是善終。跟死神簽訂契約的人,斷手斷腳、曝屍荒野是合約中不可更改的必選條目,他對所有殘酷知情,認可,才欣然按下血紅的指印。
在“最好”與“最壞”的區間內,他總能尋得自洽之處落腳,而惡魔是如此講究公平,他不同情人類,包括他自己。
“況且我們都活下來了。”
他溫柔地,輕快地,像吹滅蠟燭後許願的小孩一樣真摯,哪怕他連生日都是假的。
“我有什麼可難過的?”
我問我的心理醫生。
“人要怎樣才不難過?”
在輾轉了幾個科室、查遍各項體格指標卻診斷無果後,我聽從了醫生和護士的建議,轉至精神科。做完一係列心理學評估,我被正式確診為“恐慌症引發的軀體化障礙”。虞百禁陪我做谘詢,全程都很安分,耐心,也或許是不適應單耳失聰後的肢體失衡,協調性變差,對聲響及其來源的鈍感,即使是非常、非常微小的延遲,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對於他的職業而言,一毫秒的誤差都關乎生死。
我連一毫秒都不能容忍。
以前有過類似的症狀嗎?醫生問我,家族遺傳病史呢?我說,我想回去了。
不靠藥物輔助也行。醫生又說,認知和行為療法同樣能改善病情。我抓緊虞百禁的手說,我們回去吧。
虞百禁就會帶我回病房。
我不用吃藥,我隻是“壞了”。每當我心悸、戰栗、身體不受控製,隻要抱住虞百禁就能恢複如常,他會把我修好。
誠然,這種修繕也有短處,例如某天早晨起床,一摸到他不在床上,失去他的那種惶恐便如洪流決堤,瞬間淹到我的胸口,讓我喘不過氣,腦中尚有條理,手卻完全不聽使喚,去按床頭的呼叫鈴時,打翻了桌上的一次性紙杯。
水灑了一地,像碎掉的鏡子。流再多的血,我也無法再撿起它。
然後風吹進來。無論我躲藏在哪一扇窗裡,他都會找到我,將我抱緊。
“你去哪兒了……?”
我先是問他,旋即越過他的肩膀,和呆立在病房門口的護士道歉,“對不起,我……把水弄灑了。”護士小聲地說“沒事”,從虞百禁手裡接過空紙杯,同他點一點頭,退到病房外,輕輕帶上門。虞百禁揉著我的後頸,等我放鬆下來,才向我解釋道:“你快天亮時才勉強睡著,我就沒叫你,去樓下的公共電話亭打了個電話……一刻鐘都不到。”
“你要帶上我。”我無力地強調,“你一隻耳朵聽不見,萬一碰到危險……”
“我嚇到你了?我嚇到你了。”
他聲音低低的,像夢囈,像咒語,捧起我的手攏在雙掌間,不厭其煩地說,“我回來了,我在這裡,我沒有離開你。”
他俯身親吻我的發頂。
“你會保護我,對嗎?你會充當我的耳朵。”
他拉起我震顫的手,掌心貼上他的麵頰,幾次深長的呼吸過後,我的手果真不再抖,夢醒時發現他不在、那種被扼住頸子的恐慌感也漸漸遠去,淡化成一股經久的、如影隨形的隱痛。
――我又該如何修補你呢?
情緒平複下來之後,我變回一個正常人,拿來毛巾,擦乾地板上的水漬,虞百禁也打開窗戶,讓病房內空氣流通。我剛要問他去給誰打電話,敞開的門被人敲響,抬頭一看,是戴著墨鏡的梁不韙。
自打我和虞百禁入住這家私立醫院,梁不韙隻來“探望”過兩次。一次是來給予忠告,外麵現在亂成一團,讓我們先避避風頭,低調行事,儘可能少拋頭露麵,有事就找負責這間病房的主治醫生和護士,都是“自己人”;第二次來,他告訴我,從我身上搜出來的竊聽器被他委托專人成功解碼,提取出了段問書的人聲口供,由於設備老舊,音質較差,還需要進一步修複和還原,如果進展順利,“雖然不足以指控他謀劃了綁架案,‘殺人未遂’也夠那小子喝一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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