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兒看著賈寶玉遠去的背影，撇了撇小嘴，輕快轉身回到屋裡，伺候主子更衣。
薛寶釵這才鬆了口，起身揀了件月白色的素緞褙子換上。
梨香院確實離黛玉所住的賈母正房遠了些，等薛寶釵帶著鶯兒趕到的時候，碧紗櫥外已經站滿了人。
賈寶玉正背著手在廊下急得團團轉，嘴裡不住地念叨，看見寶釵來了，像是見了救星，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屋裡頭，三春姐妹早已到了。
大姑娘迎春正和她的丫頭司棋立在靠窗的角落，手裡捏著帕子，一副想勸又不知從何開口的怯懦模樣，眉眼間滿是為難。
三姑娘探春則抱著手臂站在一旁，一雙杏眼精光四射，正淡淡地掃視著屋裡眾人。
她身後的侍書也是個機靈的，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
最小的四姑娘惜春，領著丫頭入畫，遠遠地坐在個小杌子上，神情淡漠，彷彿眼前這番熱鬧與她全無幹係。
姐妹們眾星捧月般圍著的，是那張花梨木雕花的架子床。
床上，林黛玉正側身倚著個半舊的迎枕，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瘦削的肩頭一聳一聳，看得人心都揪了起來。
那張小臉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一雙似蹙非蹙罥煙眉下，兩彎原本似喜非喜含露目已是紅腫不堪。
她身旁，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眉眼清秀的丫頭也在跟著抹淚，正是紫鵑。
寶釵的目光掠過黛玉，落在床邊矮幾上。
那上麵攤著一張上好的澄心堂紙，紙上用一手娟秀挺拔的小楷，工工整整謄抄的，正是那首在京師已然傳遍的《奉母》。
薛寶釵看著林黛玉，心底暗嘆。
如今才止七歲，便生得這般風流靈秀，宛若瑤台仙姝。
再過數載長成，不知該是何等傾城絕代的容色。
她將腦中這些雜念甩開，正要上前跟著勸慰幾句。
“嗷——”
卻是賈寶玉猛地大叫一聲，聲音尖利，將滿屋子的人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扭頭看向他。
隻見他像是魔怔了一般，漲紅了一張圓臉，要是身上有塊玉，說不得非得摔到地上不可。
他指著那張寫了詩的紙，大聲嚷道：“林妹妹何苦為那人一首小詩傷懷至此！如今滿城都傳，當初選秀那日，那位四殿下曾當眾表露傾慕於你。這般看來，他哪裡是什麼至孝君子、有德賢王，不過是借詩文博取名聲、沽名釣譽之輩罷了！”
這話一出，滿屋死寂。
姐妹幾個麵麵相覷，連迎春都驚得張開了嘴。
床上的林黛玉，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擡起頭，那雙還掛著淚珠的含露眼，直直地轉向薛寶釵，眸中閃過一絲羞惱，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窘迫與委屈。
“寶姐姐……這是怎麼說？”她的聲音又細又弱，帶著哭腔，卻執拗地看著寶釵。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薛寶釵身上。
仰慕哪家未出閣的小姐，在這些世家子弟間本不算什麼風流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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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小姐，起碼也得及笄或是將笄之年才說得過去。
林黛玉今年才七歲，一個年滿十六的皇子說“仰慕”一個七歲女童，這話說出去，味道就全變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和荒唐。
薛寶釵可是親身參加了選秀，更是被指給了那位殿下做側妃，此事真假，她最清楚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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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的綉眉幾不可察地一蹙。
她心頭電光一閃，瞬間便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宮中選秀，乃是何等肅穆之事，殿上對答，更是天家體麵。
怎會傳得連賈寶玉這等不問世事的公子哥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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