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麒麟竭的餘溫天光破開雨村沉黑的夜幕,從雕花木格窗的縫隙裡斜斜抹了進來。
後半夜暴烈狂嘯的山風終於漸漸歇了,隻剩下簷角殘存的雨水,“嗒、嗒”地斷續敲打著廊下的青石條。
屋內的暖光檯燈還亮著,泛著熬了一整夜後的昏黃慘淡。
濃鬱泛苦的闆藍根與草藥味在逼仄的西廂房裡瀰漫開來,混著山林深處的濕冷水汽,壓得人喉頭沉甸甸的。
吳邪眼底泛著一片濃重的青黑,額角隱隱作痛。
他弓著背坐在堂屋通往內廂的木桌邊,麵前散落著幾盒常見的小兒退熱栓、布洛芬懸濁液和兩張寫滿了體溫記錄的皺巴稿紙。
“三十九度五……還是降不下來。”
吳邪死死捏著那支甩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水銀體溫計,指節發白,嗓音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所有的物理退燒全做過了,連額頭上的濕毛巾揭下來都冒著熱氣,可你看她的手腳……這根本不是發燒的生理反應!”
門簾微動,胖子端著一盆剛燒滾、騰騰冒著白霧的熱水挪了進來。
他將擰得滾燙髮紅的白毛巾遞過去,往木榻前一蹲,抹了把油汪汪的腦門,眼裡儘是焦躁:
“天真,別看那些說明書了!胖爺我剛才碰了碰大侄女的腳丫子,那不是一般的涼……”
“那冷氣跟當年在長白山雪窩子裡刨出來的千年凍屍一模一樣!怎麼捂都捂不化!”
木榻邊緣,張起靈依舊維持著昨夜的姿勢,整整幾個小時未曾挪動分毫。
他身上那件黑色衝鋒衣的前襟敞著,單臂鐵箍般環緊了懷裡的孩子,用自己的胸膛死死貼合著她單薄的身軀。
滿滿的狀況已經糟糕到了極點。
她的小臉慘白泛青,往日紅潤粉嫩的兩瓣唇縫,此刻竟泛起了一層駭人的青紫色,呼吸微弱短促得幾乎難以察覺。
露在被窩外的小小十指,觸手僵硬冰涼,當真像一塊剛從極寒凍土裡挖出來的死玉。
任憑周圍換了多少盆滾水,她體內的那股怪異冰寒,始終源源不斷地從內臟深處往外溢散。
“不能再等了。”
吳邪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眼底滿是布滿血絲的決絕:
“天亮了,山路塌方就算沒清完,胖子,咱們倆擡著車也得把路給刨開!”
“哪怕包車去市裡三甲醫院掛急診,做全套生化血液透析,也必須馬上動身!再這麼燒下去,腦子和內臟全得徹底衰竭!”
吳邪擡腳就要往門外沖。
“等等。”
木榻前,一直如石雕般沉寂無聲的張起靈,忽然低低吐出了兩個字。
吳邪的腳步硬生生頓住,回過頭來。
張起靈垂下眼簾,原本覆在滿滿背後的右手緩緩收回。
那隻曾經探過無數機關、斬盡妖魔邪祟的發丘雙指微並,食指極其熟練地在腰間那柄貼身短刀的冰冷鋒刃上,極輕、極快地抹了過去!
刀刃劃破皮肉,毫無停滯。
“滴答。”
一粒殷紅泛著極沉暗澤的血珠,瞬間自修長蒼白的指腹處沁了出來。
空氣中剎那間飄散開一縷極淡、卻異樣清苦蒼涼的古老異香。
那是融盡了麒麟竭、能在頃刻間令百蟲退散、百邪辟易的張家起靈之血。
站在一旁的吳邪和胖子,呼吸驟然一窒!
“小哥!”
胖子失聲驚呼,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嗓音猛地壓低:
“你這是幹什麼?!她是個人類奶娃子,不是鬥裡的大粽子!”
“你這血烈得連屍煞都得繞道走,真喂下去,這小身闆怎麼扛得住啊?!”
吳邪死死盯著那滴滲出的血珠,嘴唇顫抖,卻沒有出聲去攔。
他們太熟悉張起靈的血了。
在數不清的絕境死地裡,這滴血救過他們無數次。
可正因為熟悉,他才更清楚這血液深處蘊藏著何等暴烈沉重的力量與代價。
將這東西餵給一個剛從古懸棺裡撿回來幾天、來路不明的三歲小姑娘,誰都無法預料究竟會引發出怎樣的變故。
然而,張起靈沒有絲毫猶豫。
他麵容冷峻如萬年玄冰,身子微傾,將那枚沁著鮮紅血珠的修長指尖,極輕柔地貼在了滿滿冰涼發乾、隱隱泛青的唇縫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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