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夫。”我說，“你把手上的傷處理一下，不然明天也發起燒來，我可沒力氣再給你纏紗布照顧你。”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停了一拍。然後他偏了偏頭，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浮上來，不深不淺的，像在品什麼味道。
他靠著椅背，好整以暇地看我，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一句：“要像之前那樣脫光了嗎？”
說的很認真，但仔細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眼底有掩蓋不住的戲謔。
我手上一頓。他這人說話永遠挑最要命的那句說，殺人也是。
之前那次在紅府藥房裡，他背上鞭傷要上藥，我讓他脫衣服，他擱那遲疑半天，最後還是光著膀子趴在小榻上，耳廓紅得能滴血。
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他倒記得清楚。
“你手上那兩道口子，”我麵不改色地看著他，“脫不脫光都得纏紗布。你要是想脫，我也不攔著。”
他對著我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從喉嚨裡滾出來的一下。他沒脫，隻是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小臂，把藥粉和紗布往我這邊推了推。
“你來。”他說，“我自己纏不好。”
我接過他的手，把那些纏歪的醜紗布拆了，重新上藥。他手上的口子不深，可掌心外側那道挨著虎口，一動就容易裂開。
看的人心頭一緊。
我把藥粉撒勻了，拿紗布一圈一圈地纏，力道不重不輕。他坐在那裡沒動，手擱在我掌心裡，比方才熱了些，纏到最後一圈收緊打結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語氣很淡：“你從前在紅府藥房裡，也這麼給人纏紗布？”
“給人纏過不少。”我說，“我娘的腰傷，府裡下人的跌打損傷，都是我來。怎麼？”
他沒接話。
我打完結鬆開他的手，他收回胳膊低頭看了看那圈纏得齊整的紗布，用另一隻手按了按，像是確認它不會鬆。
他站了起來，把藥箱收好，走到床邊，彎下腰把被子掀開一角。
我看著他。
他沒有解釋，直接坐到了床沿上。那床不寬，他往下一坐，整個床闆都跟著沉了沉。他把靴子蹬了，兩條長腿提上來，連被子帶人一塊兒往旁邊擠了擠，側過身來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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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什麼？”我蹙眉。
“睡覺。”他說，語氣平得很，像這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
“你回正房睡。”
“不回。”
“陳皮。”
他偏過頭來看著我，那目光在燈影裡沉沉的。他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嘴角那點弧度也沒有了。
他看著我，開口，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的：“你三年前那回，我以為你會一直待在紅府。結果呢？”
我張了張嘴，被他這句莫名其妙沒頭沒尾的話堵住了。
他收回目光，把被子往我這邊掖了掖，自己側身躺在床沿上，背對著我，隻佔了窄窄一條地方。
他躺得很靠外，半個肩膀幾乎懸在床沿之外。他身上那件單衫帶著苦橙的皂香，混著雪鬆，一下子把兩個人的距離拉得極近。
他背對著我，呼吸沉而勻，像是真打算就這麼睡了。
可沒過多久，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爬上來了。
後腦勺發麻，肩胛骨縫裡一陣一陣地冒著涼氣。於是我翻了個身，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沒有睡，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臂彎裡，一雙下三白的眼睛正盯著我，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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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已經吹了，屋裡隻剩窗紙外透進來的月色，那點光剛好夠我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就那麼看著，像在數我的睫毛。
我往被子裡縮了縮，把臉埋了半截。那道目光沒挪，反而更沉了，壓在被麵上，壓在枕頭邊，壓得我後背又涼了一層。
怎麼跟個怨夫鬼一樣。
“四叔。”我悶聲開口，“你別這麼盯著我了。”
這個稱呼我是故意逗他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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