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龍涎香自青玉爐中裊裊升起，卻驅不散君禦天眉宇間的沉鬱。他擱下硃筆，目光落向殿外被高牆切割成四方塊的天空，半晌，開口時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小德子，叫王佑立刻來見。”
張德躬身領命，腳步無聲地退了出去。約莫半刻鐘後，他便領著王佑小跑回殿前。王佑來得匆忙，官袍下擺滿是褶皺，額角沁著細汗。他一踏入殿內，一股濃重的苦澀藥味便隨之瀰漫開來——那是草藥熬煮後，深深浸入衣料乃至肌膚的味道。
君禦天鼻翼微動，目光在王佑身上停留片刻，腦中閃過先前翻閱過的靈根移植殘卷。他靠上龍椅，指尖輕敲扶手，緩緩道：“張德，你移植了靈根。”
是問句，語氣裡卻無半分疑惑。
王佑渾身一顫，臉色煞白，“撲通”跪倒，額頭緊貼金磚，聲音抑製不住地惶恐：“陛下明鑒！奴才確在前些時候，僥倖移植了一個金、火、土三屬性的雜靈根。”
君禦天靜靜聽著，麵上不辨喜怒，敲擊扶手的指尖停了下來。沉默片刻，他再度開口：“有天靈根的消息嗎？”
“陛下恕罪！”王佑猛地磕起頭來，沉悶的撞擊聲在殿中回蕩，“奴婢奉命篩查各州府郡縣天牢、地牢乃至秘密囚室中的死囚……未曾發現新的天靈根者。”
君禦天輕嘆一聲，殿內空氣都凝滯了幾分。他很快壓下失望，思緒電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那麼，聖都之中的天牢，你可曾檢測過？”
王佑一愣，連忙道：“回陛下，這……卻不曾。”
君禦天眼中驟然一亮，彷彿烏雲裂開一道縫隙，透下天光。“好！即刻去辦，將聖都天牢中所有死囚逐一檢測，不得遺漏一人！一有結果，速來報朕！”
“奴婢遵旨！”王佑如蒙大赦，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躬身退下，轉眼消失在殿外長廊的陰影中。
君禦天的目光落向身旁垂手而立的張德，沉吟一瞬，輕聲道：“你也隨王佑去，測測自身是否有靈根吧。若有，朕許你一同移植。”
張德渾身一震，猛地擡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他侍奉君王多年，深知靈根意味著通往另一重世界的鑰匙。他從未敢奢望過。
“奴婢叩謝陛下天恩！”張德聲音哽咽，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隨即踉蹌起身，邁著與年齡不符的疾步奔去，生怕晚一刻，這夢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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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陽城。
昔日繁華的邊陲重鎮，已化作人間煉獄。高大城牆彷彿被潑上一層又一層暗紅髮黑的厚漆，那是鮮血反覆浸染、乾涸、再浸染留下的猙獰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腥臭，混著屍腐、火油與硝石的刺鼻氣息，聞之欲嘔。盤旋城頭的烏鴉，叫聲都顯得喑啞急促。
城中人心惶惶。富商巨賈早已舉家逃往內地，如今留在城內的，除卻誓與城池共存亡的守軍，便隻剩無處可去的貧苦百姓，蜷縮在坍塌半邊的房屋裡，眼中隻剩麻木的恐懼。
守軍將士臉上刻滿疲憊與愁苦。甲胄破損，血汙滿身，許多人倚著牆垛便能睡著，又在下一秒被噩夢或警訊驚醒。
守城主將趙天雷按劍立於城樓，眺望城外那片被戰火犁過數遍的焦黑土地，眉頭擰成死結。
一切轉折，始於數日前。當那些頭頂貼著詭異黃符、動作僵硬卻力大無窮的“東西”出現在猛元國攻城序列中時，戰局急轉直下。
那些“東西”，赫然是之前戰死的士卒屍骸。趙天雷現在才明白，為何每次戰後，猛元國都不顧傷亡拚命搶回屍體——並非為了安葬，而是用邪法煉成了不懼生死、不知疼痛的怪物。
屍傀。
趙天雷在心中給它們起了名字。
它們散發令人作嘔的腐臭，肌膚灰敗潰爛，尋常刀劍劈砍，除非斷首，否則幾乎無效。它們力大無窮，對活人血氣有著瘋狂的渴望。
有了屍傀大軍作為前鋒，守軍往往需付出數倍甚至十倍的代價才能勉強守住城牆。將士們無論精神還是體力，都已瀕臨極限。
“朝廷的援軍……還有破解這屍傀邪法的能人，何時才能到……”趙天雷心中無聲吶喊。
一聲淒厲尖銳的示警哨音，劃破城頭短暫的死寂。
“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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