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幕，深深刻入冥靈道人百餘年的修行記憶。
修仙界奉行赤裸裸的叢林法則，弱肉強食，爾虞我詐。他從未見過如此景象——一群凡人，明知前方是形神俱滅，竟前赴後繼，用血肉之軀去填那毀滅的法術。
一絲近乎敬佩的情緒，如冰原裂隙中鑽出的微弱火苗，在他心湖中一閃而過。但隨即，更深沉的殺意與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將其撲滅。
他枯瘦的手掌再次擡起，灰黑光芒急促閃爍，又是數顆冥火球呼嘯而出。
無需命令。隊列中幾名戰士同時踏前一步，臉上血汙與煙塵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沒有恐懼，隻有近乎虔誠的決絕。他們躍起，舒展身軀，用胸膛、臂膀迎向那緻命的黑紅光芒。
血霧炸開，如淒艷的血色玫瑰，花瓣是飛濺的血肉，花蕊是消散的魂靈。
血雨淅淅瀝瀝，滴落在顧耀武的頭頂、肩甲，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流下。他沒有擦，甚至沒有眨眼。眼中悲傷已被極緻的冰冷取代，恐懼燃燒殆盡。此刻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向前，直到將刀鋒送入那妖道的胸膛。
冥火球不斷亮起，又不斷被血肉之軀撲滅。
勇士營的人數以令人心碎的速度銳減。四百人……三百人……兩百人……衝鋒的腳步、怒吼、身軀被撕裂的悶響，交織成悲愴的戰歌。
一百人……八十人……五十人……陣型不復存在，每個人都在燃燒最後的生命，隻為將將軍向前推進一步。
三十人……二十人……十人……
最後一聲吶喊消散，戰場上，除了滿地殘骸與喘息如牛的冥靈道人，隻剩下顧耀武一人，持刀，踏著血泊，向他逼近。
冥靈道人佝僂的身軀竟在微微顫抖。不是力竭，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他不明白。明明他們的身體在本能顫抖，靈魂天然恐懼，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轉身逃跑？
縱然身死道消，亦不後退半步。
十米。
顧耀武踏入這個距離。戰甲破碎，渾身浴血，如從地獄血池爬出的修羅。他猛地停下腳步，將殘破戰刀狠狠插進泥土，雙手於胸前急速結印——正是《紫華凝元訣》中引動並爆發全身法力的搏命法門。
“喝啊——！”
周身皮膚瞬間赤紅，青筋暴起，毛孔滲出血珠。所有積攢的法力，連同沸騰的氣血與不屈的意誌，瘋狂壓縮凝聚於雙手之間。
一顆拳頭大小、通體赤紅的熾熱火球赫然成型。它不如冥火球邪異龐大，卻更加凝實，內裡彷彿流淌著熔岩，散發出一往無前、玉石俱焚的慘烈氣息。
“妖道！受死——！”
火球化作刺目赤色流光，撕裂空氣，轟向冥靈道人。
冥靈道人瞳孔微縮。這一擊已勉強摸到鍊氣門檻，其中蘊含的決絕意誌讓他心生警兆。他身形向側方詭異一扭，火球擦著袍角炸開，未能傷及分毫。
顧耀武彷彿被抽走所有力量，雙腿一軟，直挺挺跪倒在血泊中。意識開始模糊，無數畫麵掠過：父母的麵容，陛下的眼神，妹妹捧著桃花酥的笑靨……最後定格在那四百三十二張堅毅的麵孔上。
“兄弟們……等我……”
冥靈道人走到顧耀武麵前，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個讓他心神震撼的凡人。他彎下腰，聲音沙啞如毒蛇吐信：“為了殺我，搭上四百多條兄弟的性命……值得嗎？現在，你後悔了嗎？”
顧耀武的嘴唇艱難開合，吐出兩個氣若遊絲卻斬釘截鐵的字：
“不……悔。”
冥靈道人眼中兇光畢露，枯爪般的右手扣住顧耀武右臂關節。
“哢嚓！”
“悔不悔？！”
“呃啊——！”顧耀武渾身劇顫，冷汗湧出，卻從齒縫迸出兩字：“不……悔！”
“哢嚓！哢嚓！哢嚓！”
左臂、右腿、左腿……四肢盡斷。
“悔不悔？！說！給本座說悔！”
回應他的，隻有一次次微弱卻堅定的“不悔”。
接著，十根手指被一根根掰斷。骨骼折斷的細響在寂靜戰場中格外清晰。可無論他如何施為，顧耀武就像沉默的礁石，任憑痛苦海浪拍打，始終未曾吐出他想要的答案。
終於，顧耀武如一攤爛泥癱在血泊中，氣息奄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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