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了將近一小時。體育場門有很多,李白選了一個順眼的,把線衫高領捋起來叼著,遮住下巴,蹲在旁邊。
他聽見場館裡此起彼伏的“國安牛逼”,潮水一樣,很遙遠,還有罵街的聲音,有人似乎中途看不下去了,結著伴兒,破口大罵地從他旁邊的門裡冒了頭。
李白鬆了口氣,至少他選的是個正兒八經的出口。
中途他隻離開過一次,去場區外的路邊買了瓶礦泉水,沒有南京,他就買了盒紅塔山。也不是犯了煙癮,隻是等待有很多,這是最難受的一次,揣包香煙在兜裡好像就杜絕了兩手空空不知所措的風險,讓他感到安全。
場內的喧嘩在大約九點達到沸騰,又過了一會兒,零散有人出來了,但場內沸騰依舊,不過換了種感覺――李白懷疑裡麵發生了鬥毆。比賽結果不儘人意?越來越多的人湧出來了,穿著黃綠隊服捏著綠旗,罵著,閒談著,沉默著,腳步都挺匆忙,從李白身側卷過。他心中升起種如同隱身的快樂,靠在一根柱子後麵靜靜看這浪湧,不抱什麼希望,瞳孔卻驟然縮成針眼。
是方昭質。就是他。個子高高的,也穿了國安的隊服,一臉的鬱悶,手裡的小旗在他說話時揮來回去,他從李白的柱子跟前擦身而過。扭過頭,李白看見他燈光映照下的那截後頸。
這人原來這麼白嗎?穿白大褂的時候看不出來。
而他旁邊那位仍是黑上衣牛仔褲,連張手幅都沒拿,插著口袋,瞧不出半點看比賽的氣氛。
不過楊剪應該也是享受的,稍稍偏過頭,大概要聽清方昭質的慷慨陳詞。
楊剪露出了笑容。
好巧啊,你今天也穿了高領,秋天好冷。李白也笑了。
隔了大概十幾步遠,李白跟在兩人身後繞出場地,沿著體育場北路一直走。車流在耳畔呼嘯著,李白錯覺自己正被這座城市貫穿,或者自己變成了鬼,他哭了,哭得好傷心,卻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引得路人側目,還有個紮雙馬尾的小姑娘撇下同伴給他遞紙,問他能不能加個微信,但李白沒停下半步就走開了。他還沒有注冊微信。他用袖子擦臉。
就這麼走到三裡屯一家精釀酒吧外。二層樓的高度,平台上露天擺著幾張桌子,裝修得跟花園似的,內間的門口還有人抱著吉他唱歌。隻見角落裡那張最大的白色方桌上已經有人坐好了在等,一女兩男,都是年輕人,遠遠地就在招呼。
楊剪跟在方昭質身後走了過去,每個人都站起來摟他,或者和他握手。
氣氛很快就熱烈了起來。
李白站在對麵廁所入口旁的陰影裡,目光大多數時候被方昭質擋住,但也偶爾能看見楊剪的側臉。
大概是老同學吧,一看就聊得很順,那麼多人吃薯條,蘸同一碟番茄醬,互相也不嫌棄。燈泡是用一根長杆固定在桌子上的,被震得搖搖晃晃,杯子一聲一聲地碰,烤雞披薩一樣一樣地送上來,笑聲越來越密了,楊剪要數最安靜的那位,不怎麼吃東西,連話也不多,隻是悶頭喝酒。
“師兄最近比較鬱悶啊――”李白聽到方昭質的聲音。
後來這位天天教育人健康生活的大醫生也開始對瓶嘴灌了。他顯然不常碰這玩意兒,沒喝幾口就得吃東西往下壓,桌對麵的老同學還招來服務員,給他叫了橙汁。
後來方昭質突然拍桌子站起,冷不防摘了楊剪的眼鏡,幾乎要把人壓在靠背上看他的眼睛,湊得好近,“我說,你上專科醫院看看吧!”聲音也好大。
他醉了嗎。
李白的眼睛哭乾了。
而楊剪好不容易逃脫,終於把師弟按在旁邊趴桌上睡覺,擦了擦手,也沒急著戴回自己那兩片玻璃,居然開始抽煙了。
李白不再哭,開始冷笑。他想楊剪必然已經忘記約定,更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或者不用去忘,隻是不在乎,還真夠拿得起放得下――他也有煙,他也開始抽。
多少天沒碰這種味道了,七塊五一包的紅塔山嘗起來非常差勁。
而楊剪的煙似乎很吸引人,還是南京嗎,白煙嫋嫋的,勾得同桌其他幾位也開始摸火機,都把方昭質給叫醒了。也不知怎麼起的哄,那人非但沒阻止,反而從楊剪擱在手邊的煙盒裡抖出了一支,顫巍巍地叼住了。
“來來來給咱們方醫生點上!”起哄還在繼續,“剪哥麻利兒的,快!”
李白看到楊剪的左手,抬上了桌麵,攤開了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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