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睜眼1959王向東睜開眼的時候，先聞到的是一股子煤煙混著潮土的味道。
炕是涼的，褥子薄得像層紙，身底下墊的穀草窸窣作響。頭頂的房梁黑黢黢的，垂下來幾根掛塵的細繩。他盯著房梁看了足足半分鐘，腦子裡兩輩子的記憶攪成一團，越攪越清楚，最後攪得他後腦勺發麻，一挺身坐了起來。
炕沿冰涼，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瘦，黃，指節粗大，虎口有薄繭，這是一雙十八歲扛過兩年包的手，不是前世那雙敲鍵盤敲出腱鞘炎的手。
他不是那個加班到猝死的公司職員王向東了。他是1959年10月初，四九城南鑼鼓巷85號大雜院，王家二小子王向東，十八歲，高中剛畢業，街道還沒給分配活兒，家裡蹲著等信兒。
外屋傳來碗碰碗的輕響，一個女人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著誰："他爹，就剩這點了，你多喝兩口，糊糊稀，頂不住餓。"
"給孩子留著。"男人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向東正是長身量的時候，他要是垮了，這個家就真塌了。"
王向東掀開門簾出去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幅光景。
外屋不到十平米，竈台、碗櫃、一張缺腿墊著磚的方桌，佔得滿滿當當。炕桌上擺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糊糊，上頭飄著幾點油星，數都數得出來。媽劉淑芬正把碗往爸那邊推，爸王德海半靠在摞起來的被褥上，兩條腿直挺挺蓋著薄被，一動不動。被子底下那兩條腿的形狀，癟得讓人心頭髮沉。
去年臘月，爸在碼頭扛包，一大垛糧包塌了，兩條腿齊著膝蓋砸斷了。碼頭給了幾十塊錢的補助，請大夫、抓藥、過日子，早就見了底。家裡就靠媽和姐在街道打零工，糊紙盒、縫軍鞋、砸石子，一天掙個幾毛錢，有一頓沒一頓。
"向東醒了？"媽回頭看見他，眼圈還是紅的，卻先笑了，皺紋裡擠出的那點笑，比哭還讓人難受，"鍋裡給你溫著呢，快吃，吃了陪你爸說說話。"
"媽，您吃了嗎？"
"我鍋裡扒拉過了。"媽轉過身去捅爐子，"你吃你的。"
王向東知道，鍋台上那點兒鍋巴，就是媽的早飯。
"姐呢？"
"上街道領活去了。"媽把碗塞到他手裡，"今兒糊五百個紙盒，能掙三毛五。秀蘭說晚上給你帶回來半個貼餅子，街道食堂蒸的。"
王向東低頭喝了一口糊糊，粗碴子剌嗓子。他前世點過半夜的外賣，麻辣燙、小龍蝦，什麼沒吃過。可這一口稀糊糊下肚，他忽然覺得胸口發酸。這日子，一天都熬不下去了，何況是往後幾十年。
糧缸就在竈台邊上。他起身舀水的時候掀開缸蓋看了一眼，缸底躺著薄薄一層棒子麵，撐死再吃三天。缸蓋上擺著個缺口的粗瓷碗，碗裡是媽攢的半把鹽豆子。
當天晌午，姐回來了，十九歲的姑娘，人比實際年齡顯老，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露著棉絮。她從懷裡掏出半個貼餅子，用報紙包著，還溫著："向東，給你留的。"
"姐你吃。"
"我在街道食堂吃過了。"姐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躲了一下。
王向東知道她在撒謊。街道食堂的飯，限量，哪輪得到臨時工。他沒戳破，把餅子掰成兩半，硬塞給她一半。
姐拗不過他，小口小口地咬，咬得很慢，像要把每一口都咂摸出味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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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在床上看著，沒說話，等姐弟倆吃完了，才慢慢開口："向東，跟你商量個事。爸這腿，是好不了了，往後就是個廢人。家裡這副擔子，得有人來挑。你媽你姐，都是婦道人家，扛不動。"
"爸，我知道。"王向東說，"明兒我去碼頭。"
"你才十八。"爸的聲音啞得厲害，"那活不是人乾的，爸的腿就是那兒折的。"
"您十八的時候都扛了三年了。"王向東看著他，"家裡這糧缸，撐不到月底。我不去，咱們一家四口喝西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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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章整完看查𝐰𝐭.𝐩𝐨𝐨到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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