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雙百斤二嬸子是中院的住戶，四十來歲，男人在煤鋪上班，一個月掙三十多塊，本人一天三趟串門，嘴碎愛佔便宜，全院的風向都從她那張嘴裡過。誰家買了肉，誰家拌了嘴，不出半天，全院都知道。
媽在屋門口擇菜，聽見這話臉都白了，手裡的菜掉了一地："跟誰打起來了？傷著沒有？"
"哎喲，你還不知道呢？"二嬸子嗓門又高了八度，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說是把人家工頭的侄子給告了，工頭能饒了他？明兒就得捲鋪蓋回家！要我說啊，年輕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胳膊能擰過大腿嗎？"
院裡幾個乘涼的鄰居都支棱起耳朵。
王向東邁進院門，正好接住這話："二嬸，這話誰跟您說的？"
二嬸子一回頭，見正主回來了，訕訕地："我，我聽街上人說的。"
"街上人還說我們碼頭明天倒閉呢。"王向東笑著把話截斷，不軟不硬，"二嬸，孫管事今兒還誇我，說我賬算得好，賞了我一根煙。您看。"
他從耳朵上取下那根煙，亮給大家看。大前門，在1959年的大雜院，一根煙也是稀罕物，逢年過節才捨得買一包。
二嬸子盯著那根煙，嘴張了張，沒話了，乾笑兩聲："那，那敢情好，敢情好。"
媽這才鬆了口氣，拽著兒子進屋，手都在抖："到底怎麼回事？你跟人打架了？"
王向東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沒添油沒加醋，從少發錢說到對賬，從孫小六說到孫胖子，最後說："媽，咱們不惹事，可事惹到頭上，也不能縮脖子。今天我要是縮了，往後少發的就不是我一毛，是所有扛包人的血汗錢。"
爸在床上聽得清楚，撐著身子坐直了些，說了一句："做得對。占理的事，就站直了說。不過記住，打蛇打七寸，話要說在理上，不要圖痛快。"
"爸，我記下了。"
第二天去碼頭，氣氛不一樣了。老工友們見了他，都主動點頭，韓瘸子更是把煙袋鍋子遞過來讓他先抽。扛包的這一行，認的就是一個敢字，昨天他敢替大夥兒出頭，今天他就是大夥兒的自己人。連那個老實巴交的新保管，見了他都多笑了兩分。
孫小六被撤了記數權，發配去碼頭上扛包了。他一個記數的，細皮嫩肉，哪扛得動一百五十斤的包，一天下來累得直不起腰，肩膀上腫得老高，看王向東的眼神，怨毒得能滴出墨水。可他如今什麼都不是，也就是用眼睛紮人兩下。
王向東隻當沒看見。他該扛包扛包，該收糧收糧，半個多月下來，空間裡的玉米麵、麵粉，各過了一百斤。
收糧的章程他定得死死的：每包隻收五六斤，一天最多收六十斤，絕不貪多。賬麵永遠對得上，人永遠立在明處。他前世看過太多倒在貪字上的例子，千裡之堤毀於蟻穴，他這堤壩，連個蟻穴都不留。
這天晌歇，韓瘸子蹲在他旁邊，忽然說："小子，你發現沒有，孫小六這幾天老圍著你轉。"
王向東早就察覺了。孫小六扛不動包，就專盯著他，他扛哪條船，孫小六就蹭到哪條船附近，眼睛跟鉤子似的往他身上掛，連他上廁所都想跟著。
"他想抓我的把柄。"王向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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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韓瘸子眯眼，"真沒把柄？"
"韓爺，我王向東扛包，走的是明路。"王向東看著遠處的河麵，"他願意看就讓他看，看到明年，他也看不出一個銅闆來。"
話是這麼說，王向東收糧的章程收緊了。孫小六盯梢的那幾天，他一斤不收，純靠力氣吃飯，扛得最狠，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光靠力氣也是條漢子。盯了四五天，孫小六一無所獲，自己先洩了氣，扛包的活壓得他喘不過氣，晚上回去渾身散架，哪還有閑心盯人。
等這陣風頭過去，王向東才重新開張，收的量比之前又減了兩成。穩字當頭，這是他給自己定的鐵規矩。
這天收工，韓瘸子跟他一道往回走，路上忽然說："小子，孫小六昨兒找他叔哭去了，說扛包扛得腰要斷了，想回窩棚記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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