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爸出門了輪椅推進85號院的時候,是下午兩點,日頭正好。
全院的人早得了信,都等著看。前院中院後院,連門簾子後頭都藏著眼睛。
輪椅在屋門口支好,王向東和鄭大山一邊一個,架著爸的胳膊。
"老蔫,別怕,坐。"鄭大山說。
爸的手抓著門框,指頭節發白。他癱了一年,兩條腿跟麵條似的。心裡那個怕,不是怕摔,是怕這一坐上去,就再也站不起來,成了真廢人。
"爸。"王向東蹲下來,仰著頭看他,"您坐上去,我陪您從前院走到後院。您要覺得不舒坦,咱就回來,永遠不坐了。"
爸看著他,看了半天,鬆開了門框。
三個人架著,把他安置在輪椅上。帆布座麵沉了沉,穩住了。爸的兩隻手,哆嗦著扶上扶手。
"手,往後來,扣住那個圈。"王向東手把手地教,"對,就這麼扣著。想往前走,兩邊一起推。想拐彎,推一邊。"
爸的手指頭摸到手輪圈上,冰涼的鐵。他回頭看兒子,王向東沖他點頭。
"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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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兩隻手一較勁,輪椅動了,慢慢地,出了門檻。
冬天的太陽照在院子裡,照在臉上,暖的。爸眯起眼,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一年了。他躺在那間十來平米的屋裡,整整一年。房頂上的檁條,他數了三百遍,窗紙上那個窟窿,他看了一千遍。今天,他又看見天了。
"慢點,慢點。"媽追出來,一邊抹眼淚一邊笑,"他爸,你慢點!"
輪椅從前院走到中院,從中院推到後院。全院的人自動讓開道,跟在後頭。
"他王叔,氣色好啊!"
"老蔫,你這車,真俊!"
"往後咱們院,可多個騎車的了,哈哈!"
二嬸子也在人群裡,這回臉上是真笑:"老王大哥,你這是享福了,兒子孝順啊!"
爸一路不說話,就是點頭,手上一圈一圈地推。
起先手還生,推得歪歪扭扭,輪椅在院裡畫龍。王向東在旁邊跟著,不扶,就看著。推了十幾圈,爸的手順了,車走直了。他又學著自己拐彎,推一邊的圈,車穩穩地調頭。
"爸,您看這。"王向東指著院牆根那塊平地,"往後您每天在這兒練練,不出十天,全院任您走。"
爸沒答話,又推了一圈。這一圈推得快了些,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起來,他仰著臉,像要把這一年的太陽都補回來。
推到後院,他停下來,仰頭看了一會兒天,忽然回過頭,沖著人群裡的王向東,聲音啞得厲害:
"我兒子,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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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院的人都聽見了。沒人笑,好幾個上歲數的人,眼睛都紅了。
鄭大山背著手站在後頭,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別過臉去,擡手抹了一把。
那天晚上,王向東燒了紅燒肉,燉了野兔,請鄭大山上座,爸坐著輪椅作陪,一家人熱熱鬧鬧吃了一頓。爸喝了二兩酒,臉紅紅的,話也多了,說起年輕時在碼頭的事,說起王向東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逛廟會的事。
"那年你才五歲,"爸比劃著,"騎在我脖子上,看見賣糖葫蘆的,說什麼不下來,非得買。一串糖葫蘆五分錢,你爸我一天才掙多少?還是給你買了。"
"爸,我記得。"王向東給爸倒酒,"那串糖葫蘆,山楂是酸的,糖是甜的,我一邊吃一邊哭,酸哭了。"
滿桌子人都笑了。
鄭大山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看著爸:"老蔫,我比你大幾歲,說句託大的話。你這兒子,是我看著長起來的。以前我覺得他就是個機靈孩子,如今我看,他是個人物。"
"什麼人物不人物的。"爸擺擺手,嘴上謙虛,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就是個毛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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