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倆把家裡的年貨一樣一樣歸置出來，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媽從缸裡舀出二十斤玉米麵，拿新口袋裝了，紮上口。舀麵的時候，她的手有點抖。
"東子，你還記不記得，"媽忽然說，"去年冬天，你姥姥捎來的那二十斤棒子麵，也是這麼個口袋裝的。媽拆口袋的時候，發現口袋角上，還縫著一塊新補丁。你姥姥把家裡最好的口袋，給咱裝麵來了。"
王向東沒說話。他記得。那二十斤棒子麵，家裡摻著野菜，吃了小一個月。
"媽，"他說，"咱這二十斤，是玉米麵，新磨的，細。"
"嗯。"媽點點頭，"媽知道。媽就是想說，咱家如今，還上了。"
又從房樑上解下那隻醃野雞，拿油紙包好。野雞是她親手醃的，花椒鹽抹透了，風乾得恰到好處。
"這隻雞，媽醃了倆月了。"媽拍了拍油紙包，"就等著這一天。"
王向東從裡屋提出二十斤白麵，一刀臘肉，兩條凍魚，外帶兩包槽子糕、一包江米條。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白麵，你姥姥蒸饅頭。臘肉，你舅舅家炒白菜。凍魚，年夜……初五燉了。"媽一樣一樣地盤算，忽然又覺得不夠，"東子，要不再添點？"
"夠了媽。"王向東攔住她，"再多，自行車馱不動了。再說，頭一回回去，禮太重，舅舅臉上掛不住。"
"也是。"媽點點頭，"莊戶人家，講究個有來有往。咱把禮做重了，你舅舅往後沒法回禮，心裡反倒是病。"
媽到底是從莊戶院裡出來的，這裡頭的分寸，她門兒清。
姐也把她預備的東西拿出來。二尺紅頭繩，給表妹的；一包水果糖，給小表弟的；還有一雙她連夜納的鞋墊，給姥姥的，鞋墊上納著平安兩個字。
"姐，你這鞋墊，納得真好。"王向東拿起來看。針腳密密麻麻，勻得像印上去的。
"姥姥教的。"姐說，"小時候在姥姥家住，姥姥納鞋底，我坐在邊上學。姥姥說，閨女家，針線就是臉麵。"
"這回見著姥姥，讓她老人家瞧瞧，她的手藝，姐一點兒沒丟。"
姐笑了，眼角卻有點濕："也不知道姥姥，如今身子骨怎麼樣。"
"你姐別的不會，針線活，打小姥姥教的。"媽看著那雙鞋墊，眼圈又紅了，"你姥姥要是看見，一準高興。"
爸在裡屋喊："他娘，我那包好茶葉，給親家母帶上！"
"你那茶葉。"媽笑他，"自己留著喝吧，你丈母娘喝不慣那個。"
"胡說，我那是正經花茶。"爸不服氣，"親家母來了信，不是說夜裡睡不著嗎？花茶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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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這心細的。"姐笑道。
"那是。"爸有些得意，"你姥姥年輕那會兒，就好喝一口花茶。那時候你姥爺還在，家裡光景好，你姥姥陪嫁裡就有一對錫茶葉罐。"
"行行行，帶上帶上。"媽拗不過他，把爸那半包茉莉花茶也包進了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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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七手八腳，把年禮打成了三個包袱。白麵玉米麵各一包，吃食一包，衣裳針線零碎一包。王向東試了試分量，白麵玉米麵四十斤，綁在後座上；吃食和零碎，裝背簍，他背著。
爸搖著輪椅出來，圍著桌子看了一圈，忽然說："等等。"
他讓姐從櫃裡取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是二十塊錢，壓得平平整整。
"親家母救過咱家的急。"爸把錢遞給媽，"這錢，你帶上。別說是還賬，就說，是給她老人家買葯補身子的。"
媽捏著那二十塊錢，眼淚差點掉下來："他爸，這是你的買葯錢。"
"我的葯，東子早買齊了。"爸擺擺手，"拿著。禮數，不能缺。"
王向東看著爸。這個癱在輪椅上的男人，一輩子把禮數看得比命重。
"。走就咱子餃了吃，早一兒明，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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