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正月收尾正月二十六，王向東領著表哥去軋鋼廠報到。
表哥穿上了家裡最好的那身衣裳，藍布棉襖，雖然打著補丁，可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是昨兒媽親手給他剃的，露出青頭皮，人顯得精神了一大截。
"哥，緊不緊張？"出了院門，王向東問。
"緊張。"表哥實話實說，手心裡全是汗，"東子，我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不用緊張。"王向東說，"就按我教你的，多幹活，少說話，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的。"
到了廠裡，王向東先領他去了勞資科。勞資科的幹事看了大隊的證明、公社的章，又問了姓名年齡，登記造冊，開了單子。
"拿著這個，去倉庫找孫主任。"幹事把單子遞過來，"宿舍找後勤，飯票找食堂，工裝找庫房。"
一環一環，都是章程。
倉庫在廠區西北角，一排大庫房，門口堆著鋼錠、木料。孫主任五十來歲，黑臉膛，正指揮著人卸車。
"孫主任，"王向東領著表哥過去，"這是新來的臨時工，劉長順。"
孫主任上下打量了表哥兩眼，也不說話，指了指地上一根碗口粗的圓木："扛起來，走兩步。"
表哥二話不說，彎腰，上肩，扛起圓木就走。那根圓木，少說有二百斤，他扛著走了二十多步，穩穩噹噹放下，臉不紅，氣不喘。
"行。"孫主任臉上有了笑模樣，"莊稼地裡出來的，是把好手。留下吧，先跟著老孫頭幹，他讓你幹什麼，你幹什麼。"
"哎，謝謝主任。"表哥深深彎腰。
接著是庫房領工裝。一套藍色的勞保服，一頂帽子，一副手套。表哥捧著那套工裝，摸了又摸，捨不得撒手。在鄉下，一件新衣裳得盼一年；這才進廠頭一天，就發一身新的。
最後是工牌。白鐵皮的牌子，上頭打著編號，軋鋼廠的廠名。
表哥把工牌攥在手裡，手直抖。
"東子，"他聲音也抖，"我也是工人了？"
"是。"王向東拍拍他肩膀，"哥，你是工人了。"
表哥站在那兒，半天沒說話，眼圈紅了。他把工牌別在胸前，別了一遍，又扶正了一遍。
晌午，王向東帶他去食堂認門。食堂裡熱氣騰騰，大師傅掄著大勺子，一人一勺菜，兩個窩頭。表哥端著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咬了一口窩頭，忽然說："東子，這窩頭，是白麵摻的。"
"廠裡的夥食，比鄉下強。"
"強太多了。"表哥大口吃著，"東子，我一定好好乾，不給姑丟人，不給你丟人，不給咱劉家丟人。"
下午，宿舍也安排下了。大通鋪，一個屋睡十幾個人，都是倉庫和料場的工人。工友們聽說他是新來的，挺熱情，幫他把鋪蓋鋪好，告訴他哪兒打水，哪兒洗臉。
"新來的，哪莊的？"一個老工人問。
"柳林鋪的。"
"柳林鋪，好地方，出棒子麵。"老工人笑了，"我叫孫大夯，往後一個鍋裡掄馬勺了。"
表哥記性好，一個下午，把一屋人的姓名都記下了。
手續辦完，還不到下工的點兒。表哥不肯閑著，回庫房換了工裝，跟著老孫頭就上了料場。搬料，碼垛，掃地，他搶著幹，一下午，新工裝的褂子後背讓汗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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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頭跟孫主任說："這個新來的，行，眼裡有活，手裡有勁，比先前走的那兩個強。"
孫主任點點頭："李科長介紹來的，我原先還捏著把汗，怕是個關係戶。這麼看，是個實在人。"
這話傳到王向東耳朵裡，已經是兩天以後了。他聽了，心裡踏實。表哥這一步，站穩了。
事情一樣一樣辦妥，天也擦黑了。
王向東要回家了，表哥送他到廠門口。
"東子，"廠門口的路燈下，表哥忽然叫住他，"哥不會說話。哥就一句，這條命，往後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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