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龍湖山莊7月18日，晚六點五十分。
赴宴之前，沈礪在車上給小杜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把車停在停車場西邊，別堵著門，但要把進出山莊的每一輛車都看在眼裡。”
“第二，記車牌。今晚這頓飯局上出現的每一張臉、每一輛車，都給我記在本子上，尤其是政府牌照的。”
“第三，”沈礪頓了頓，“我十點前不下來，你不用上去，直接給市紀委那個號碼打電話，響三聲掛斷。”
小杜捏著方向盤，手心直冒汗：“書記，會不會有危險？”
“光天化日他不敢，酒桌上他更不會。”
沈礪推開車門，整了整衣領，淡淡說道：“鴻門宴上死的從來是赴宴的膽，不是赴宴的人。記住，今晚我們不光是去吃飯的——是去收禮的。”
“收禮？”
“收一份人情賬本。”沈礪笑了笑，“誰來了，誰坐主位，誰給誰敬酒，敬酒的順序，就是青川縣權力排位的座次表。這種名單，平時花多少錢都買不到。”
小杜似懂非懂，隻覺得自家書記赴個宴，都跟打仗似的。
龍湖山莊建在縣城西郊的山坳裡，仿古的門樓，門口兩座石獅子，光是停車場上那一排鋥亮的黑色轎車，就抵得上縣紀委兩年的經費。
沈礪是坐著小杜借來的舊桑塔納來的。
車剛停穩，一個穿唐裝的中年人就滿臉堆笑迎了上來：“這位就是沈書記吧？哎呀，久仰久仰，四爺在三樓等您，裡邊請！”
進門的青石台階前，守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一隻藤編的小籃子，籃子邊上立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牌上是四個描金的字：客隨主便。
“沈書記，多擔待，山莊的老規矩。”唐裝中年人笑嗬嗬地一伸手，“凡是上去的人物，手機調了靜音，擱這籃子裡。出來的時候，一樣不少您的。”
手機一收，人就成了斷了線的風箏。
小杜在桑塔納裡看見這一幕，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沈礪回頭看了一眼停車場西邊。舊桑塔納的車頂在夕陽裡閃了一下，像眨了眨眼。
約定還在。
他笑了笑，掏出手機調成靜音，放進籃子：“入鄉隨俗。”
唐裝中年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腰彎得更低，笑容愈發恭敬。
三樓雅間，推杯換盞，人聲鼎沸。
沈礪一進門，滿屋子的說笑聲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齊刷刷安靜下來。
幾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釘在了他身上。
沈礪目光平靜地掃了一圈。
城建局的、國土局的、水務局的，還有幾張在縣政府大院裡打過照麵的熟麵孔……好傢夥，青川縣管著河、管著地、管著章的，今晚差不多到齊了。
這哪裡是家宴。
這是四爺的關係網，成建製的展覽會。
而且是最誠實的那種展覽——名片可以造假，酒桌上的座次造不了假。誰挨著四爺坐，誰坐在下風口，誰隻管倒酒，誰有資格先動筷子，一眼看過去，青川縣這張看不見的網，清清楚楚攤在沈礪眼前。
城建局局長坐在四爺左手邊，那是批地的。
水務局的挨著右手邊，那是管河的。
至於那位坐在末座、忙著給眾人斟茶的……
沈礪多看了兩眼，認出是國土局的一位副局長，上個月剛在縣政府走廊裡跟他點過頭。
好一個推杯換盞，好一個其樂融融。
“哈哈哈哈，沈書記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
上首位置，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起身相迎，步履從容，笑容溫文。
金四海。
沈礪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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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像帶裡那個站在船頭抽煙的半張臉，此刻和眼前這張儒雅的麵孔，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了一起。
隻是他麵上沒有半分波瀾，拱了拱手，淡淡說道：“金老闆客氣。”
“誒，什麼金老闆，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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