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賬本麻桿是被連夜押回江州的。
那幾隻人造革提包裡的東西，在市紀委租用的辦案點裡攤了滿滿一桌子——賬本七本，借條一摞，還有十幾張存單的複印件。
市紀委連夜抽調人組成了賬目核查組，可天一亮，所有人都犯了難。
賬本上的字倒是工工整整，可記的全是看不懂的東西：
“初七，河神，8。”
“十五，土地爺，12。”
“廿三，老地方，香火錢，6。”
沒有姓名，沒有單位，沒有事由，通篇都是神仙、日期和數字。
核查組的一個老會計看得直嘬牙花子：“這哪是賬本，這是天書啊。”
消息傳回青川，沈礪卻一點都不意外。
要是這麼容易看懂，麻桿這個“死過一次”的人，也就活不到今天了。
當天中午，沈礪趕到了江州辦案點。
他把七本賬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像是把每個字都吃進腦子裡。
整整兩個小時，他沒說一句話。
核查組的人麵麵相覷，誰也不知道這位年輕的沈書記在看什麼。
隻有沈礪自己知道他在幹什麼。
他在對錶。
“初七，河神，8”——四十七封舉報信裡，有一封寫過，每月初七，水務局那輛舊吉普雷打不動去河灘“檢查工作”。
河神，管河的，水務局。8，八千，或者八萬。
“十五，土地爺，12”——龍湖山莊的016，每月十五齣城，路線終點是國土局家屬院。
土地爺，管地的，國土局。12，十二萬。
“香火錢”——逢年過節的固定孝敬，誰都有份，所以隻記總數不記代號。
七本賬，三百多頁，上千條記錄，在沈礪的腦子裡，一條一條，對上了人、車、時間、事由。
他放下最後一本賬，擡起頭來。
兩年，七本賬，上千條記錄。
最小的數目是六千，最大的一筆後麵，跟著六個零。
沈礪在心裡粗粗加了個總——兩年的時間，從青川的河砂、土地、工程裡流出去的錢，夠給全縣的村小都蓋一棟新教學樓。
而這些錢的另一頭，連著一個被推下河的舉報人，連著七個加急火化的名字，連著料場村那個寡婦男人墳前那塊不敢刻字的碑。
數字是沒有溫度的。
可數字背後的每一條，都是拿人命焐熱的。
滿屋子的人都看見，這位沈書記的眼睛裡，亮得嚇人。
“不是天書。”
沈礪把賬本輕輕拍在桌上，一字一句說道：“這是一份青川縣的權力清單。三年，七本賬，養肥了多少人，這裡記得清清楚楚。”
“給我三天。”
“三天之內，我把這本天書，給你們翻譯成人話。”
這話說出口，屋裡幾個年輕人麵麵相覷。
三天，翻譯上千條暗語，還得條條對上人、車、錢——擱在別人嘴裡，這叫吹牛。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雙布滿血絲卻亮得嚇人的眼睛，沒人敢把“吹牛”兩個字說出口。
老會計後來跟人說，那一瞬間他信了。不為別的，就為這位沈書記翻賬本的樣子——那不是翻紙，是一頁一頁地給青川這口棺材釘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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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案點裡安靜了兩秒，隨即，核查組那個老會計激動地一拍大腿：“要真能翻譯出來，這就是鐵案！鐵得不能再鐵的鐵案！”
“不過。”
沈礪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全場：“在翻譯完成之前，今天這個屋裡發生的事，出了這個門，一個字都不許提。”
“誰要是管不住嘴——”
他頓了頓，聲音不重，卻讓所有人後背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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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那邊有的是人，願意出大價錢，買這裡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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