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三年不跪南坪鄉，料場村。
沈礪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她正在自家的小賣部門口理貨。
三年前死了丈夫的女人，叫周春梅，三十八歲，守著一間小賣部，拉扯一個上初中的兒子。
聽說來的是縣紀委的書記，她理貨的手停了停，然後繼續低頭碼她的醬油瓶。
小杜上前一步，剛要開口，被沈礪一個眼神攔住了。
沈礪沒有急著說話。
他先看了看這間小賣部——十幾平米，貨架擦得一塵不染，醬油醋按高矮排隊，連門口摞著的啤酒箱都碼得橫平豎直。
一個把日子過成這樣整齊的女人，心裡壓著的事，比誰都齊整，也比誰都重。
櫃檯上擺著個相框，扣著放。
沈礪的目光在相框上停了一秒，沒有伸手。
扣著放的相框，他見過。不是忘了扶起來，是扶起來一次，就疼一次。
“領導，回去吧。”
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我家的事，三年前就了結了。”
“怎麼了結的？”
“賠了八萬。”周春梅說，“沙子埋的，我簽的字。”
“你知道他不是失足。”
女人碼瓶子的手，終於停住了。
小賣部裡安靜得可怕，隻有門口的塑料門簾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
過了很久很久，周春梅才開口，聲音還是平平的：
“知道又咋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掉下去的時候，坑裡連個梯子都沒有。第二天早上，他們就把坑填了。”
“我去縣裡告，縣裡說已經調解了；我去市裡告，半道上車壞了，等我到了，信訪局下班了；我再去，就有人到我家裡來，跟我兒子的班主任‘聊天’。”
“領導，我兒子那年九歲。”
“九歲的娃，班主任問他，你爸是不是刁民啊？”
周春梅說到這裡，終於擡起頭來。
她的眼睛是乾的，幹得發澀，像兩口枯井：“領導，你跟我說句實話，我要是再把這事翻出來，他們能把我咋樣？我無所謂了，我爛命一條。可我兒子今年十二了，我不想他再上不成學。”
小杜站在旁邊，眼圈已經紅了，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辦案兩年，卷宗裡的“被害人”三個字見了幾百遍，可直到此刻才頭一回明白，那三個字背後是什麼。
是一個九歲的孩子被班主任問“你爸是不是刁民”。
是一個女人把丈夫的相框扣在櫃檯上，一扣三年。
是“我去縣裡告，縣裡說已經調解了”——這句話她說得平平常常，像在說今天的醬油又漲了兩毛錢。
可正是這種平平常常，才最讓人喘不過氣。
要知道，委屈這東西，喊出來的還有救，咽下去的，是拿命在壓。
沈礪沒有說話。
他走到小賣部門口，蹲下身，幫著把一箱散了的啤酒一瓶一瓶碼好。
碼完，他站起來，看著周春梅，認認真真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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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我跟你保證三件事。”
周春梅終於擡起頭，正眼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
三年了，上她家門的人不少，有拍胸脯的，有打官腔的，有放下兩百塊錢就走的。保證這個詞，她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他說保證之前，先蹲下去，把她散了一地的啤酒，一瓶一瓶碼好了。
肯先彎腰的人，話才值得聽。
“第一，你翻案之前，你兒子轉學的手續，縣政府辦會先辦好，轉到市裡去，最好的初中。”
“第二，從今天起，你這個小賣部，每天都會有我們的人‘路過’，買包鹽，打瓶醋。”
“第三——”
沈礪一字一句說道：“你丈夫那個坑，他們填了。但人說話，不是靠坑埋的，是靠證據的。證據我已經有了，隻差你一句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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