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開坑8月8日，立秋第二天，南坪鄉料場村。
省廳刑偵總隊的車開進村的時候，全村人都出來看了。
三輛勘查車，兩條警犬，白手套，鐵鍬，警戒線一拉，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人山人海。
“這是要幹啥？”
“挖坑！挖三年前那個坑！”
“我的老天爺，王老漢那事兒，要翻案了？！”
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周春梅站在最前麵，懷裡抱著兒子的書包，指節攥得發白。
三年前，就是這個坑。
她男人掉下去，第二天就被填平，連帶著把她的天也填了進去。
今天，有人來挖了。
警戒線裡，法醫和勘查人員一層一層往下清理。填土、碎石、當年隨手倒進去的廢料，一鍬一鍬，挖得很慢，很細。
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從頭頂挪到西邊。
圍觀的村民沒人走，不知是誰從家裡搬來了闆凳，後來又有人送來了水和煮雞蛋。
下午四點，坑底見了當年的硬土層。
一個法醫蹲下去，用小刷子一點一點掃開浮土，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頭兒，有東西。”
所有人圍了過去。
硬土層的縫隙裡，卡著一截皮帶扣，黃銅的，上麵隱約還能看見一個模糊的“獎”字。
周春梅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晃了一下。
“是他的。”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勞模會上發的，他天天紮著，睡覺都捨不得解……”
三年前“失足落坑、當場死亡、隨即掩埋”的案子，死者的皮帶扣，卻出現在被填死的坑底硬土層裡。
勘查現場負責人當場就叫停了機械，改人工細挖。
幹了三十年刑偵的老隊長蹲在坑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他比誰都清楚這枚皮帶扣意味著什麼——填土是第二天一早乾的，活埋也好，帶傷掩埋也罷，隻要人下到坑底的時候還有一口氣，這個案子的性質就從“事故”變成了“殺人”。
一個“獎”字。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死者是縣裡的勞動模範，修路修橋沖在前頭的那種人。這樣一個人，死的時候手裡大概還攥著工具，被人連夜填進了他自己都不肯搬走的料場坑裡。
老隊長把煙頭摁滅在鞋底，站起身，聲音發啞：“通知總隊，按命案現場辦。拍照、測繪、提土樣，一寸都不許漏。”
也就是說——
人掉下去之後，沒有馬上死。
他在坑底，爬過。
現場安靜得可怕，隻有挖掘機的轟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村口的老人抹起了眼睛，年輕的後生們攥緊了拳頭，有個半大的孩子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還王叔公道——！”
這一嗓子，像是點著了一片乾柴。
“還王叔公道！”
“還王叔公道！！”
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驚得滿村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
周春梅沒有喊。
她抱著兒子的書包，站在人群最前麵，眼淚終於砸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懷裡的書包上。
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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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在人前掉過一滴淚，她跟自己說，眼淚流幹了，事兒就沒人管了。今天她可以哭了——因為從今天起，她男人的事，有國家管了。
警戒線裡，省廳來的老法醫站起身，摘了手套，對著坑底，緩緩摘下帽子，鞠了一躬。
幹他們這行的，見過太多死人。
可這一躬，是替活人鞠的。
圍觀的人群裡，不知誰先帶的頭，黑壓壓的村民朝著坑的方向，齊刷刷彎下了腰。
沒有組織，沒有口令，就是彎下去了。
有個拄拐的老漢一邊鞠躬一邊老淚縱橫：“三年了……可算有人給咱們彎腰了……”
人群外圍，小杜站在警戒線邊上，看著這一幕，喉嚨裡像堵了塊燒紅的炭。
他忽然徹底明白了書記那句話——老百姓的要求從來不高，他們不要金山銀山，就要一個公道。可就這麼一個公道，有人愣是讓他們等了三年，等到皮帶扣銹在坑底，等到一個寡婦的相框扣了三年不敢扶起來。
今天，公道從土裡挖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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