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世昌被帶走才第三天，小杜從側門進樓的時候，以為自己走錯了門。
隊伍從辦公樓門口一直排到大院鐵門外，拐彎，再延伸出去二十多米。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發號，來的人自覺地沿著牆根站成一條線，拎著公文包的，揣著信封的，空著手卻把手心在褲子上擦了一遍又一遍的。
他拉住門口接待的老幹部：“這……這是幹什麼？”
老幹部見怪不怪：“幹什麼？來'說明情況'的。”
“說明情況”四個字，是青川官場這一周最體麵的說法。
不體麵的說法是：投案。
體麵這個東西，到什麼時候都值錢。同樣一件事，叫“說明情況”，人就還擡得起頭；叫“投案自首”，脊梁骨就斷了。來的人心裡都明白怎麼回事，可誰都需要這層窗戶紙——人活一張臉，尤其是還要在這個縣城裡繼續活下半輩子的人。
馮世昌倒了，金四海進去了，杜金龍進去了，邱守仁在押。一張網撈起來，網眼外麵的人全都開始掂量——自己這些年經手的事，經手的錢，經手的字，夠得上哪一條？
與其等著人家拿著賬本找上門，不如自己先邁進門。
先邁門的，叫主動交代；被叫門的，叫接受審查。
一字之差，量刑的時候就是天壤之別。
“書記昨天就料到了。”小杜往樓裡走，聽見接待室裡傳出一陣壓抑的哭聲。
那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科級幹部，進門時腰闆挺得筆直，談到第三分鐘，忽然捂著臉嚎啕大哭：“我對不起組織啊……那三萬塊錢，我一分都沒敢花，全在床底下，我今天帶來了，我全都帶來了……”
陪談的紀檢幹部麵無表情地遞過去一包紙巾，一張登記表。
這樣的場景，一上午要重複七八回。
……
三樓，沈礪的辦公室。
桌上攤著一張名單——不是別人遞的，是他自己排的。
“書記，這是今天第十七批了。”小杜把登記冊抱進來，咂舌道，“照這個架勢，全縣的幹部得有一半要來報到。”
“到不了一半。”沈礪翻著登記冊，頭也不擡，“敢來的，都是心裡有鬼但鬼不大的。鬼大的，此刻正坐在家裡燒東西。”
“那咱們……”
“兩個本子記。”沈礪豎起兩根手指，“主動交代的，一個本子，按政策從寬，該治病救人治病救人。另一個本子——”
他的手指在名單上點了點：“我排的。這些人沒來，但賬上有名。”
小杜湊過去一看，名單上隻有九個人。
九個人裡，有六個此刻正坐在各個局的辦公室裡，裝作若無其事地上班；有兩個，請了病假；還有一個，昨天上午剛向縣委遞交了“因病請求提前退二線”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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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小杜。”沈礪合上名單，“自首潮這個東西，一半是真心悔過，一半是表演藝術。麵上痛哭流涕的，未必交乾淨了；悶著頭不來的，未必是最大的魚。說白了，這幾天紀委門口排的不是隊，是人心——誰的人心是真的，得用賬本驗。”
“那排隊這些人怎麼辦？一個個談？”
“談。”沈礪點頭，“不但談，還要談出規矩來。你去傳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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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一字一句道：“主動交代、退贓徹底的，組織給出路；擠牙膏、藏尾巴的，查出來從重；至於那些坐在家裡等風聲過去的——”
“替他們轉告一句話：賬本在我手裡，不差他這一筆，就怕他這一筆，把全家都拖進去。”
小杜把這話傳出去的時候，心裡還有點打鼓：“書記，這話說得……會不會太硬了？”
“硬？”沈礪搖頭，“你去接待室坐半天就知道了。那些排隊的人，最怕的不是處分，是不確定——不知道自己交多少算乾淨，不知道交了以後怎麼定性。與其讓他們猜，不如把規矩拍在明處。說白了，自首也是一門生意，政策就是價碼，價碼透明了，買賣才做得起來。”
“那要是有人交了贓，回頭又翻供呢？”
“登記表上有簽字，談話有錄音，退贓有憑證。”沈礪淡淡道，“他翻一次，罪加一等。這些東西他進門的時候接待幹部都講清楚了——講清楚了還來的，才是真的想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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