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路上，三個小時，沈礪一句話沒說。
車窗外，青川的山一點點退成平原，平原盡頭，雲州的高樓像一片灰濛濛的林子。
小杜開車，從後視鏡裡看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書記，您在想什麼？”
“想一個數字。”沈礪說，“五十萬。”
“註冊資本？”
“嗯。”沈礪望著窗外，“一個五十萬註冊資本的殼，裝了四千三百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殼是假的？”
“意味著做局的人，根本沒打算藏。”沈礪的聲音很平，“真要高明的洗錢，註冊資本、業務範圍、流水，都會做得像模像樣。可廣源連裝都懶得裝——空白的服務內容，低保戶當法人，錢進錢出，理直氣壯。說白了，人家壓根不覺得有人會查到江州來。”
“為什麼敢這麼想？”
“因為在江州地麵上，他就是規矩。”
車裡沉默下來。
過了很久，小杜小聲問：“書記，周秉義是政法委書記，管著全市的政法口。咱們這個案子遞上去，省紀委接不接？”
“會接。”沈礪說，“但接了之後怎麼辦，不取決於證據，取決於天平。”
……
省紀委，一間沒有任何標識的辦公室。
鄭懷山坐在辦公桌後麵，聽沈礪彙報了整整四十分鐘。
五十四歲的省紀委副書記，頭髮花白，聽彙報的時候一直在用一把小剪刀，慢條斯理地修剪桌上那盆文竹。
沈礪講完，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隻有剪刀哢嚓、哢嚓的聲音。
“材料我看過了。”鄭懷山終於開口，沒有擡頭，“證據鏈還差一環。”
“是。”沈礪說，“錢進了廣源，廣源進了誰的口袋，沒有直接證據。周廣源是個殘疾人，一問三不知，鏈到他這裡就斷了。”
“所以你要明白。”鄭懷山放下剪刀，第一次擡眼看自己的學生，“這一環要是補不上，你現在遞上去的不是舉報信，是宣戰書。一位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被你一個縣紀委書記實名指向——案子成，你立功；案子敗，你這輩子，就釘在'誣陷領導'這四個字上了。”
“老師。”沈礪站得筆直，“坑底那枚皮帶扣，等不了我攢夠萬全的證據。”
鄭懷山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鐘。
忽然，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對麵。
“省紀委正在部署全省工程建設領域腐敗問題專項治理，江州是重點市。”他的聲音四平八穩，“青川的案子，材料不用單獨報了，併入專項治理的線索池，按程序走。這樣，查廣源，就不是你沈礪在查周秉義，是省紀委的專項工作在查一條普通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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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礪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併入線索池，四個字，把他的“宣戰書”變成了“工作件”。
同樣是查，一個是匹夫之勇，一個是組織行為。
“謝謝老師。”
“別謝我。”鄭懷山重新拿起剪刀，低下頭去，淡淡說道，“路給你墊平了，走不走得動，看你自己的腿。”
“還有一句話，帶回去——”
剪刀哢嚓一聲，一根多餘的枝條落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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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市級幹部，證據要打鐵一樣地打。記住，打虎的第一錘要是砸空了，死的不是虎。”
沈礪把文件收好，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問了一句：
“老師，青川那件事——我來青川，是您點的名。您當時就知道，青川底下連著江州？”
鄭懷山修剪文竹的手，沒有停。
“我隻知道，筍要一層一層剝。”
“至於筍底下是不是還連著竹鞭——那是你這個剝筍的人，自己該去看的事。”
沈礪深深看了恩師一眼，沒有再問。
出門的時候，走廊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到青川的第一天起，可能就已經站在了這盤棋的某個交叉點上。
隻是那時候的他，還以為棋盤上隻有青川一個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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