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風聲寂然。宴會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還陷在那句“夫郎十年前已逝”的震愕中，無人回神。
有人的茶盞僵在半空，有人的玉箸“啪”地脫手落地，卻無人去撿。
沈青涯跪在冰冷地闆上，脊背依舊挺直。
像一桿寧折不彎的長槍。
可那雙素來殺伐無畏的眸子，早已浸滿碎淚，淒楚得讓人心頭髮顫。
她擡眸，遙遙望向座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嗓音輕啞，卻字字清晰，落滿整座大殿。
“陛下可知，臣的姓名從何而來？”
周帝心口微震，凝眸望她，沉聲回道：
“朕賜你名青涯，寄你前路坦蕩，碧海無涯。”
“是。”
沈青涯輕輕頷首，眼底掠過極緻酸澀的溫柔。
“世人喚我沈青涯。沈，是我夫郎的姓氏。青涯，是陛下賜我的新生。”
她微微屏息，一字一頓，輕聲問出口，像在掀開塵封十年的傷疤。
“可陛下……您還記得，臣第一次麵聖之時，告訴陛下的名字嗎？”
周帝指尖猛地一僵。
時隔十年，那個兵荒馬亂的初見她記憶猶新。
那個狼狽瘦小、滿身血汙、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少年身影，就這樣闖進腦海。
良久，周帝嗓音微澀：
“朕記得。你說，你叫沈阿牛。”
一語落地。
沈青涯眼底淚水轟然墜落。
“是啊。”她輕聲回應。
笑得極輕，極苦，又像想起什麼，眼底透出一點歡欣與溫柔。
“我叫沈阿牛。紅山村的阿牛，一個沒有姓被百家飯養大的孤兒，後來與我夫郎在一起，便隨了他的姓。
都說英雌生於天地間，該立一番事業，不談女兒情長。
可陛下，若有選擇，臣不想做榮玨侯，臣隻想做沈茉莉的妻主。
我就在紅山村，有一個可愛體貼的夫郎，和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隻要是他生的，女男我都喜歡。”
說著說著沈青涯的眼睛再次氳滿了淚水。她慢慢的緩了一下，控製住自己的身體，不讓自己發抖。
這是眾人第一次見到榮玨侯失態的模樣，這是妥妥的禦前失儀，該治罪的。卻並沒有人提及這些，都在等沈青涯緩和情緒。
太久了，這裡有沈青涯的朋友，老師，政敵，這麼多人，從來沒有人聽過沈青涯提及過這件事。
她一個人抱著這個悲傷的故事走了太久了。
現在讓她宣洩出來也好。
眾人就看著一身紫袍跪地落淚的沈青涯。
建安二年，陛下便免了沈青涯的跪。
這是時隔多年眾人看見下跪的沈侯爺。
“自入伍以來，有人喚我小沈，沈娘。後來有人敬我沈將軍，有人懼我沈侯爺，人人皆稱我沈大人、榮玨侯。”
“萬人喚我盛名，唯獨無人再喚我一聲阿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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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胸腔劇烈起伏，壓著十年隱忍泣血的痛。
“再也沒有人，喚我阿牛了。”
“陛下，再也沒有我的夫郎，會溫柔地喚我阿牛了。”
沈青涯就仰著那張素白漂亮的臉，一雙淚眼依賴的望著周帝。把周帝這顆心都哭碎了。
沈青涯是周帝從死人堆裡救出來的孩子，她一點一點教她認字，讀書，學騎射。讓空有一身蠻力的沈阿牛成了如今文武雙全的沈青涯。
可以說周帝在她身上花的心血比太子還要多。
周帝不禁有些埋怨自己，怎麼不好好查一查再賜婚呢，結果把自己愛卿的傷疤揭開了。
“愛卿，若是難受，咱就不再提了。朕今日不給你賜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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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殿文武盡數默然，人人神色複雜，心底酸意翻湧。
誰能想到，風光無限、權傾天下的鐵血榮玨侯，心底最念的，竟是那一句粗陋樸素的鄉野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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