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蔔的結果，周帝反覆看了三遍。
薄薄一張紙，寥寥數語，卻沉得她幾乎拿不住。三千界，億萬年，從不悔。
人若有來生，還要嫁給沈阿牛。
她活了四十五年，後宮裡佳麗如雲，朝堂上忠奸難辨，從沒有哪句話讓她心裡頭這麼堵過。
“陛下，天意如此。”周鶴跪在殿中，輕聲提醒。
天意。又是天意。
周帝忽然覺得這兩個字刺耳得很。當年先帝信天意，信國師那句“此子真龍”，結果防了她半輩子，到頭來防不住命。
如今她坐在這龍椅上，又信天意，信占蔔，信得把兩個無辜孩子的姻緣都搭了進去。
她揮退了周鶴，一個人在殿裡坐了很久。殿外蟬鳴陣陣，吵得人心煩。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朝堂上沈青涯跪著的樣子，一會兒是那張寫著“從不悔”的紙，一會兒又是十年前那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滿身血汙的少年。
她忽然很想見沈青涯。
不是榮玨侯，不是沈將軍，是她的小青鳥。
這些年，她們君臣之間隔了太多東西。龍椅、朝服、奏摺、邊關戰報，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猜忌與試探。
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沈青涯了。
今日在大殿上，那孩子跪在階下，她坐在高處，隻看得見一個瘦削的肩背和一截彎下去的脊樑。
十年的仗，到底在她身上留了多少傷？
周帝坐不住了。她命人備了馬車，沒帶儀仗，隻叫了太子隨行。
武成坤雖然已經成年，到底是跟著沈青涯長大的，有他在，總歸自在些。
“母皇，這是要出宮？”太子問。
“去榮玨侯府。”周帝掀開車簾，坐了進去，“別聲張。”
馬車轆轆行在青石闆路上，車簾偶爾被風吹起一角，透進來幾片白晃晃的日光。周帝靠著車壁，眼睛閉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她想起方才占蔔時那陣風。無根無源，來得蹊蹺，把那張紙輕輕巧巧送到周鶴麵前。周鶴說這是天意示現。她信了。不能不信。大周建國至今，多少祥瑞異象，哪一個不是天意？可此刻坐在馬車裡，她又忍不住想，若這“天意”當真慈悲，為何偏偏要讓兩個苦命人陰陽兩隔？
車輪聲漸緩，侯府到了。
門口當值的小廝迎上前來，見來人雖衣著尋常，通身氣度卻壓得人不敢直視，心知非富即貴，忙躬身行禮：“敢問貴客尊駕，小的好進去通傳。”
周帝淡淡道：“就說武家故人來訪。”
小廝應聲去了。不多時，侯府管家匆匆出來，一見門外站著的人，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到底是侯府老人，見過聖顏的，隻一眼便認了出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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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管家喉嚨發緊，硬生生把後半個字咽了回去，改為深深一揖，聲音壓得極低，“貴客臨門，有失遠迎，快請進。”
周帝微微頷首，帶著太子邁進了府門。
管家弓著身子在前麵引路，後背的衣裳已經濕了大片，卻不敢擡手去擦。他想去通傳，被周帝攔了：“不必驚動她。朕自己去。”
管家不敢多言，隻把路引到後院月門處，便識趣地退了下去。
周帝帶著太子，放輕腳步往裡麵走。
還沒穿過迴廊，就聽見了笑聲。
清亮的、脆生生的，混在風裡，像誰往這夏日的悶熱裡潑了一瓢井水。周帝步子一頓，太子也跟著停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說話，繼續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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