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歡站在張府大門口，門房已經進去通報。晨光越過門樓瓦當，在她腳前半步處切出一道齊整的明暗線。周捕頭壓低聲音：“張府在清河縣根基深，知縣那邊走動勤。陸大人來之前，縣衙有事他們打個招呼就能辦。”
蘇清歡沒接話，目光掃過門楣漆色。門房出來了，側身讓路：“鄭管家在偏廳等蘇姑娘。”
偏廳不大，一壺茶剛沏上，白瓷蓋碗上熱氣氤氳。鄭管家站在桌邊，雙手垂在身側，掛著得體的笑，與昨夜河灘暗處那道身影判若兩人。“蘇姑娘辛苦了，張府已經請了法師超度，等縣衙結案就能入土。”
蘇清歡沒接“超度”的話頭，從懷裡取出驗屍格目副本翻開一頁看了一遍，合上：“小翠的驗屍結果，按規矩需要和管事當麵核對。不在張府裡核對也行，門口對，免得我進府叨擾。”
管家的笑停了一瞬，像一道沒來得及展開就被收起來的褶子。他沉默兩息，側身：“偏廳說話。”
偏廳裡還有一個灰袍中年男人，麵前攤著賬冊。“賬房先生，小翠身契和月錢都在這裡。”
賬房先生逐條報完擡頭：“還有別的問題嗎？”
蘇清歡沒碰賬冊：“小翠在府裡做什麼？”
“夫人房裡的二等丫鬟，管茶水和針線。”
“她管針線，是不是經常接觸各房衣物？”
賬房先生一愣：“……是。”
蘇清歡轉向管家：“小翠死前最後經手的那批衣物，還在不在？”
偏廳安靜了片刻。管家左手疊右手放在桌沿，姿勢比進門時緊了半分：“衣物已經送到城西洗衣坊去了。”
周捕頭開口：“城西洗衣坊三天才取一次，前天剛送的，應該還沒洗吧？”
管家放在桌沿的手指動了一下。蘇清歡不等他接話，換方向：“小翠住處還在嗎？我想看看私人物品。”
管家猶豫一息，點頭：“後院西廂。”
小翠的房間不大，被褥掀起來一角，梳妝台抽屜開著兩格，櫃門虛掩。翻得不徹底，但明顯被人動過。“夫人說怕她房裡留了不幹凈的東西，讓人收拾過。”
蘇清歡走到牆角蹲下，地麵散落碎線頭，顏色雜。她撥開最上麵那層，從底下撚起一根靛藍色的，對著窗外的光看——線頭邊緣平整，是剪斷的。她放回原處，走到梳妝台前，最下麵那格抽屜是空的，底部有一道新鮮刮痕，木質纖維翻起來，邊緣泛著原木茬，最多兩三天。合上抽屜往回走，門檻內側側麵有一小塊布料被刮蹭後留下的線頭，靛藍色，邊緣還沒起毛，是新的。沒有彎腰，跨了過去。
出門後側頭對周捕頭低聲說：“有人比我們先來找過，袖口被門檻颳了一下。”
管家走在後麵，腳步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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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偏廳，蘇清歡把驗屍格目翻開放在桌麵上。賬房先生還在角落裡坐著，額頭一層薄汗。
“第一，死因扼頸窒息，兇手雙手正麵掐壓，右利手。第二，死前被下曼陀羅花籽混草烏藥粉。藥鋪記錄三個月前買葯登記在張府賬上，經手人鄭管家侄子。第三，死者指甲裡檢出了藍色厚綢纖維。今天在門口確認過，鄭管家外袍色號材質吻合。”
茶已經涼了。管家雙手放在膝蓋上，左手疊右手，從坐下到現在沒有分開過。“蘇姑娘，你懷疑我，是因為這根線頭和賬本上的名字。”
“是。”
“那我能先問你一個問題嗎？”
蘇清歡頓了一下：“你問。”
“你說小翠指甲縫裡的藍色纖維，是從兇手衣服上刮下來的。你在驗屍房裡確認了材質和色號——和我這件一樣。但張府裡穿這種靛青色綢料的，不止我一個。賬房先生去年也做了一件，花廳管事也有一件，連門房厚褂裡襯也是這種料子。張府採買布料是一批進的，上上下下十幾個人穿的一樣。你拿這個當證據，那這十幾個人的衣服上會不會都有線頭？你怎麼確定一定是我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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