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全亮，蘇清歡推開驗屍房的門。腐臭味湧出來的瞬間，她停了一步——讓晨風從窗口灌進來，衝散了濁氣。然後她走到長條桌前，掀開粗布。
屍體暴露在晨光裡。巨人觀消退大半，麵部軟組織高度腐敗，皮膚深褐，部分區域幹縮緊貼骨骼，顴弓和下頷骨輪廓清晰。她戴上手套，從頭部開始。
顱骨。手指沿冠狀縫走了一遍，又沿矢狀縫摸下去。完全閉合，矢狀縫中段開始骨化。她放下顱骨，沒有記數字，先拿鑷子撐開死者口腔。上頜第二磨牙深度磨損，牙本質暴露，下頜前牙缺失一顆，牙槽骨癒合。她把顱骨和牙齒兩組信息合在一處，在格目上寫了一行字：“年齡——三十三至三十八。”
她放下鑷子，轉向四肢。左臂尺骨剝離出來，用木尺量了長度。又量了一次。兩次讀數一緻。“身高——五尺六寸五分。”她把這行字寫在年齡旁邊，然後翻看屍體全身骨骼。右側鎖骨中段比左側粗壯，肌止點痕跡明顯。左腿脛骨中段骨麵不平整，解剖刀剝離軟組織後露出斜向癒合線，骨痂形成，邊緣圓鈍。她把這兩處發現記錄下來，仍然隻是記錄，沒有下判斷。
驗屍房外傳來聲音。王二坐在石階上，手裡拎著茶壺，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進來：“腐屍爛成這樣，神仙來了也驗不出名堂。骨頭還能說話不成？”
蘇清歡沒有擡頭。她把死者的雙手翻過來，指關節略微膨大，掌骨末端有輕微骨贅增生，左掌心有一片陳舊性燙傷疤痕，邊緣平整，鐵渣濺落形成的。她把雙手的狀態記在格目上，在“左掌心疤痕”旁邊畫了一個小圈。
王二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什麼時候能出結果？周捕頭，你們就靠她一個人驗？”
周捕頭站起來走到門口：“王二，茶喝完了就回去。別在這兒擋路。”茶壺磕碰聲，腳步聲往廊柱方向挪了幾步，停住了。那個位置能看見驗屍房的窗口。
蘇清歡聽到腳步聲的落點，沒有停手。她把屍體翻到側麵，讓晨光照在肩胛骨內側——骨麵上有一道凹痕，三指寬，邊緣平滑。她看完，翻回去，把死者放平。然後她站直了，拿起了格目。
“周捕頭，你過來。”她說。
周捕頭走到工具台對麵。蘇清歡把格目翻到空白頁，用炭條在上麵列了五條：
顱骨+牙齒 → 33-3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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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骨 → 身高五尺六寸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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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鎖骨粗壯+左腿脛骨舊傷 → 右利手，左腿五年以上舊傷
指關節骨贅+左掌心燙傷 → 長期握持硬物，鐵渣燙傷
肩胛骨內側凹痕 → 長期負重，扁擔鉤頭壓迫
她把格目調轉方向推給周捕頭：“這五條合在一起，是什麼人？”周捕頭低頭看了一遍，又擡頭看了死者一眼：“鐵匠。走街串巷的那種鐵匠。而且是左腿瘸過、挑擔走街串巷、用右手掄錘的鐵匠。”蘇清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站在長條桌旁，重新翻開格目，在第五條的旁邊補了一句話：“扁擔壓迫形成的凹痕不能排除其他長桿類工具。如果是固定式背架，凹痕位置會略低半寸。目前判斷偏向扁擔，但不是絕對唯一解。”她把格目放到一旁，然後轉向骨骼表麵——部分骨麵上有一層灰綠色沉積。她用鑷子颳了一點下來，放在白布上對光看。“磚窯附近才有這種灰窯土。”她又颳了一點，放在另一塊白布上，“但這層沉積不是井底淤泥覆蓋形成的。它混著炭屑，炭屑顆粒比窯灰更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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