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探到枕頭底下，指尖觸到那枚銅扣。銅扣被體溫焐得溫熱，扣麵光滑，邊緣的磨痕在她指腹下像一圈一圈細密的年輪。她坐起身，披上外衣，把銅扣放在桌上，對著窗紙透進來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銅扣不是尋常物件。扣麵磨得發亮，紋飾卻依舊清晰，邊緣也打磨得極細，不像普通銅鋪的粗貨。扣背那個“陸”字更是精細，刀口淺而勻，內裡像填過別的金屬。
這種做工，更像是專做精細器物、常給大戶人家供貨的老匠人手筆。
蘇清歡把銅扣收回布包，出門時對陸景辭說：“你去刑部舊檔庫，查十年前定遠侯府的器物抄沒記錄，看還在不在。”
陸景辭點頭。
“銅扣的事，我去查。”
京城東市，天剛開市。蘇清歡沿著街麵一家一家問過去，沒有亮明身份，隻把銅扣拿出來，問一句：“這種刻法，是哪家的手藝？”
第一家鋪子的掌櫃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半晌，搖頭：“這刻法精細，不是我們這條街上做的。你去問問老程家，他家以前專做細活。”
第二家鋪子是個中年婦人，看了銅扣一眼，也說：“像是老程家的活。不過他早不在東市了，搬去城南小巷，手藝傳給了徒弟。”
蘇清歡道了謝，立刻往城南去。
城南小巷窄而深，兩側是低矮的灰瓦房。她找到那間鋪子時，門半開著，裡麵傳來細碎的銼銅聲。鋪子不大，櫃檯上擺著幾件銅鎖、銅扣、銅環，牆上掛著一排大小不一的銅片。
櫃檯後麵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銅匠，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褐，手上全是銼銅留下的細痕。他擡頭看了蘇清歡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銼手裡的銅片。
蘇清歡把銅扣放在櫃檯上。
“這個‘陸’字，是哪家的手藝？”
銅匠放下銼刀，拿起銅扣，湊到眼前看了一眼。他的拇指在扣背“陸”字上輕輕抹了一下，又翻過來看扣麵的紋飾。然後他擡起頭，看著蘇清歡。
“這扣子，你從哪兒來的？”
蘇清歡沒有回答，隻問：“這手藝，是你師父老程傳的吧？”
銅匠沉默了片刻，把銅扣放回櫃檯。
“手藝是我師父的。但這種扣子，我得翻賬才能確定。”他轉身從櫃檯下麵抽出一本發黃的冊子，紙頁卷邊，封麵上寫著“程記銅器”。他翻了幾頁，手指停在某一處，低頭看了很久。
“找到了。”銅匠的聲音沉下來，“景和十三年，定遠侯府定過一批銅扣，一共十二枚。用在書房的櫃匣上。”
蘇清歡心裡一動，麵上卻沒露出來。
“十二枚，都一樣？”
銅匠搖頭：“不一樣。賬上記著，有的是‘陸’，有的是‘定’，有的是‘侯’。‘陸’字三枚，用在貼身書匣上。‘定’字和‘侯’字是櫃子上的。”
三枚“陸”字。用在世子貼身書匣上。
蘇清歡把銅扣收回布包。她又問了一句：“十年前，有沒有人來修過這種扣子？”
銅匠又翻了一頁賬冊，指著下麵一行小字：“景和十四年，有人拿三枚‘陸’字扣來修。賬上記的是‘侯府丫鬟，急用’。”
“三枚都是‘陸’字？”
銅匠點頭：“賬上是這麼記的。但具體磨損成什麼樣，我沒經手，是我師父修的。他老人家已經過世了。”
三枚同時維修。
蘇清歡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她沒有馬上說話，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貼身書匣上的扣子，正常使用，怎麼會三枚同時壞？而且，壞了為什麼不找侯府自己的匠人，要讓一個丫鬟拿到外麵來修？
“賬上有沒有記，這三枚扣子修的是什麼？”她問。
銅匠搖頭：“隻寫了‘急用’。我師父那時候接活，能記清楚是誰送來的、什麼時候取的，已經算仔細了。具體修什麼，他不寫。”
蘇清歡點頭，沒有再問。她把銅扣收好，道了謝，轉身走出鋪子。
巷子裡的風帶著煤煙味，她在巷口站了片刻。
銅扣出自侯府世子書房，這一點可以確定。同批十二枚，“陸”字三枚，用在世子貼身書匣上。景和十四年，有人拿三枚“陸”字扣來修，賬上記的是“侯府丫鬟，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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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兒的姐姐在世子書房伺候。她死前三天把一枚銅扣交給翠兒，說“侯府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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