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金鼓之聲響起，晨光沿街循門地蔓延開來，早市起了。
一賣果子的老先生拉著驢車走在路上，今兒起的早，車子上橫七豎八的布袋子也沒收拾，他先是眯縫著眼，將這東榆林巷的市集看了一遍：擱在桃木案上碗口大的炊餅正從木夾子上滾下來；賣粥飯點心的老婆子正潑了洗臉水放下簾子；專炒腰子肚肺的大廚子剛把雜碎撈在案闆上切剁……
被這熱湯熱氣熏了一臉的老先生終於醒了來，如往常一樣拉一把這驢子的耳朵，開始沿街叫賣他的果子。然而，剛起了一聲，就聽到有東西“撲騰”一下從他這驢車上滾了下來。
老先生還沒來得及回神去看，已經有趕了早市回歸的婦人們扯起嗓子尖叫兩聲，然後隨手將買來的糍糕和燒餅丟到老先生頭上。
老先生一臉懵：“夫人這是怎的，沖我這老頭子撒什麼潑？”
那丟餅的婦人既不言語，也不看老先生，隻伸著手帕顫顫地指向那驢車底下。
老先生趕緊遛到車尾去看，這一看不打緊，登時被那景象嚇得後退幾步。
不多時，來趕早市的人已經將老先生這驢車圍了個水洩不通，如同看大猴一般，嚴嚴實實地扯出一個圓環，將這驢車以及這驢車上掉下來的東西團團裹住。
雖說這驢車是老先生的，那東西也是從他車裡掉出來的，但此刻老先生置身於看熱鬧的人群中，反倒是跟這些普通人一樣清白了。他鬥著膽子抄起旁邊賣麥麵的人的竹竿，挑起那東西一瞅，媽呀！
隻見一個不知死了多時的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直挺挺地躺在那裡，臉色早已烏青浮腫得看不得容貌，隻一身尚能辨認性別和年齡的粉紫色嬌俏裙衫包裹著軀體。再往上看，即使是最難消解的青絲挽發，也如同一堆秋草，半生半不生地飄在那腦殼上。
頭部的光景慘然如此，那屍身上更不用說，比剛出生的小牛還要血淋淋、濕漉漉，也不怪那婦人一時情急，竟然丟了糕餅過去。這屍體乍一看，可不就是個被埋在地窖許久，才被扒出來示眾的幼獸嘛！
就在人群的聲息像沸水一般將要頂開鍋蓋時，一隊騎高頭大馬的侍衛突然疾聲奔來，為首的那一個，邊用小腿緊緊夾住馬腹，邊揚起馬鞭高聲呼喊：
“懷化大將軍辦案，圍觀人等，速速快開！”
老先生跟著那幾個婦人們一同退讓出寬約一米的道來，一邊感慨道：“不愧是在京城，守在官家腳底下，剛一死人，大將軍的人馬上就來了！”
那侍衛生得一對兒劍眉，高鼻大嘴，但偏偏配上一雙鼠目，往人群裡一瞪，顯得整個人既乖張又狠戾。
他蹲下身在那屍體旁待了一兩秒的時辰，不著痕跡地捏了下鼻子，眼珠兒一轉，然後迅速起身，又是一聲高呼：
“此女乃樞密學士王光祿之女，昨夜與人私通，被歹人就地殺害，現在我們大將軍府秉公收屍！”
這話一出，饒是再沒有見識的婦人們，也忍不住將腦袋湊到一塊兒誹議起來：
“這是王家那個小姐？臉毀成這樣，如何辨得出來啊？”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即便是那個斷案如神的趙中丞來現場，也不可能在一時間就看出這是王家小姐啊，更何況，這與人私通之類的話，豈能亂說！”
“快別說了！這可是懷化大將軍曹家的一等侍衛，曹衷。曹家一向跟王家不睦，今日之事，我們怎能知道內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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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家閨女出門都是坐馬坐車的，怎會惹上這等不倫不類之事？好大的孽！”
周圍人受了這幾個婦女的帶動，頓時嚷叫著滾起了沸湯。
這一眾兒閑言碎語聽到耳朵裡，那曹衷到底是忍不了了，直接“敕”一聲拔刀相向，冷眉豎目的看了一圈。
“我既已說了秉公收屍，誰敢非議！”
話一出，人群頓時像被潑下一瓢冷水，靜的鴉雀無聲。
此時，一纖細堅定的女聲卻在人群外鶯鶯響起：“大人且慢！”
眾人回頭，如得了救星一般，迅速閃身讓出一條寬約兩米的道來。
這姑娘見到這麼多人，倒是不拘束也不害羞，款款走進，到曹衷眼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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