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著月白色窄袖常服，袖口有一圈精緻的淺紋刺繡緊緊圍裹住手腕，氣度平添貴重。
右手依然是習慣性地往身後一背。
“姑娘來早了，這就要下水去了，不等等我們？”說罷還跟舊相識似的微微一笑。
可這笑落在徐墨靈眼裡，卻帶著一股子自以為是的做派。當然，從他的眉眼上，她依稀認出此人正是半仙戲那晚被她衝撞到的人。而且，他既來此處，顯然是準確接收到她刻意留在染坊夥計那裡，試探他敢不敢來赴約的信號。
想到昨夜的推演，徐墨靈開啟第一試：“聽說這幾日大人一直留在花舫細查張佳人這案子，可有什麼新的進展？”大約是白問了，如有新進展，他怎能來捨身跟她一起下水。
趙聽瀾仍然是自認相熟的笑：“進展，自然是有的。”隻是不能隨意告訴她。
徐墨靈知道他身兼要職，必不會輕易透露什麼，隻不著痕跡地往下探：“花舫的人都說，張佳人是被人害死，然後丟水裡的。可看著死狀怎麼是帶傷溺亡呢？”
她說起死狀時沒有刻意避諱這些探案人都知道的案詞，等於是在暗示趙聽瀾，自己有這個本事跟他一起下水，隻是不知，夠不夠格跟他談論下案情？
看趙聽瀾的神色，應該是判斷她夠格了。
“我不瞞你。我的仵作早就驗出張佳人是帶傷溺亡，且肩膀上抓握的痕跡明顯是練家子留的，子辰追查之後發現牽涉甚大，昨日就已經復命，我之所以拖到今晚不動手，就是想再驗證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就是姑娘你心裡在想的那件事情。”
徐墨靈心裡亂跳一下，很快歸於平靜。話既說到此，那便直接進二試吧。
趙聽瀾走近舫頭跟徐墨靈並肩而立，隻見兩盅清湯般的水花漾起，二人已齊齊潛入水底，直探花舫橫木間懸著的那塊官服碎片。
徐墨靈先一步拿到手，隻在拇指和食指間摩挲一把便覺得不對。奈何身在水底，既不能開口說話，又不能將衣料湊近耳朵聽聲辨物，隻得用手指著衣料暗示趙聽瀾先上去再說。
畢竟她昨個兒剛淹過一次，太難受了，得惜命。
趙聽瀾卻有自己的主意。
他兩手抓過徐墨靈的肩膀，手指明顯用力，抓之前還特意先模糊行了個禮，大概是在說“得罪”，真是拘謹的很。
徐墨靈會意，配合他放鬆身體，任由他用力抓握肩膀，嘗試在多大的力道下才能使張佳人肩頭出現蜂洞一般的指痕。同一時間，二人在水下調換位置，趙聽瀾在上，徐墨靈伸手在他後背一抓。
被水打濕的衣料鬆乏地浮漂起來，任由徐墨靈如何拉扯，都無法在短時間內生生扯下那麼大一塊麵料。
胸口突然一迸，好似巨大的水泡要破掉的重壓感。
徐墨靈不由得按住胸口吐出一串水泡，往頭頂一看，昨日那種碎金子一般眩目的水麵又出現了。
這是整個人被溺在水底後象徵性的一抹安撫色。
突然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前一衝，破水而出，頭部浮出水麵，遁入肺裡的空氣帶來一股鮮活的熱氣。
徐墨靈回頭：“謝謝趙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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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聽瀾繼續托著她往舫頭送：“姑娘快要堅持不住了，為何不早開口？”
徐墨靈攀著船沿濕漉漉地爬上去，心道：拿到那塊布之後就想上去了，不是你非要在水下推演案情的麼……
趁趙聽瀾脫下靴子控水的間隙，徐墨靈撿起一塊暴曬過的幹紡布將官服碎片擦乾淨，然後拿在耳邊輕輕摩擦兩聲。
趙聽瀾覺得有意思：“在聽什麼？”
徐墨靈擡眼：“甜水巷和舊曹門的皇商私鋪，做官衣用的依舊是十幾年前官家愛的織錦，衣料摩擦之間，隻有沉重的絲織物聲。可近兩年有人在朝中得了功，自己請奏開了間私鋪，做出的官方一律用甘州進貢來的特等綢布，衣料之間柔膩光滑，一點聲音也無。”
她說這些時，有意觀望趙聽瀾的反應。隻見他先是讚許地側耳傾聽，擰乾衣褲的手卻沒有停下。聽到後麵“甘州”二字之後，手指才慢慢放了下來，起身後麵色一沉，他雖比徐墨靈高出一頭，可眼睛垂下來，卻依舊讓她分辨不清眼底的情緒。
看來，是說到重點了：私鋪，甘州，官家眼下最看重的大官。
果然，趙聽瀾手往身後一背，不知是嘆息還是感慨：“這朝中的官服，若論做工，哪家又能比得過西角樓大街罩著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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