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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是晚上十點四十七分到的。
陳耀文後來記了一輩子這個點。不是因為他記性好,是因為他那天夜裡吐過——綠皮車從西安一路晃過來,三十六個小時,他就啃了兩個乾硬的鍋盔,胃裡早空了。車一進站,東莞的潮氣從門縫裡鑽進來,他胃裡那點酸水一下子頂到嗓子眼。
他扶著車廂門咳了兩聲,把那口酸硬咽了回去。
不能吐。吐了就要喝水,喝水就要花錢。他摸了摸褲兜,五張十塊,三張五塊,兩張一塊,外加一把零票。數過三回了,八十七塊二。
帆布包扛在肩上,包裡一件換洗衣裳,一雙解放鞋,一個搪瓷缸,一封信。
信是他媽托鎮上識字的先生寫的,說家裡院子的房契押給馬哥了,二強那小子卷了剩下的錢跑了,警察在找,馬哥的人也在找。先生最後一句是:\"耀文,你要是還認你這個媽,就出去躲兩年,別回來了。\"
他沒躲去別的地方。他來了東莞。
因為三年前,蘇婉清從這趟線上走的。走之前她在村口老槐樹下跟他說:\"耀文,等我掙了錢,我就回來娶你——不對,是你回來娶我。\"
她笑,露出一顆小虎牙。
這三年,信越寫越短。最後一封是半年前,隻有四個字:\"勿念,婉清。\"
他在工地上綁鋼筋綁了兩年,攢了一萬八。發小二強湊過來,說哥幾個玩兩把,贏了就夠去東莞的路費。他玩了。三萬八的債,一夜之間。
站台上風是熱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機油、糖水、爛水果、女人的香水,混在一塊兒。
陳耀文深吸一口。
\"東莞。\"他在心裡念了一遍。
出了站,雨忽然就下來了。不是西北那種乾打雷的暴雨,是南方的雨,細,密,往人骨頭縫裡鑽。他把帆布包往懷裡一抱,躲到站前一根柱子底下。
廣場上燈火通明。
摩的司機舉著雨棚,一個勁兒往他這邊湊:\"靚仔,去哪?長安?虎門?厚街?十塊錢上車!\"
\"烏沙村。\"陳耀文開口,西北口音重得自己都聽見了。
那摩的司機眼睛一亮:\"烏沙啊,遠,三十五。\"
陳耀文眉頭一皺。他來之前在小飯館跟跑過車的司機打聽過,從東莞東站到烏沙,打表也就二十。他剛要還口,旁邊又湊過來一個,光著膀子,脖子上一條粗金鏈子,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靚仔,第一次來?跟我走,我那中巴車,五塊錢到鎮上,轉車兩塊,七塊。\"
七塊。他兜裡一共八十七塊二。
他點頭:\"走。\"
光膀子把他領到廣場邊一輛破中巴上。車上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跟他一樣,一臉茫然,編織袋堆在腳邊。光膀子收了每人五塊,砰地關上門。車沒開。
過了十分鐘,上來一個穿黑 T恤的,叼著煙,一上車就喊:\"每人再加十塊,停車費。\"
車上有人小聲抗議。黑 T恤走過去,一把把一個老頭的編織袋拎起來,作勢要扔。老頭不吭聲了。
輪到陳耀文。黑 T恤伸手:\"你,十塊。\"
陳耀文看著他。
他這一年在工地上,被工頭罵過,被鋼筋紮穿過大腿,被二強騙光過錢。他沒發過脾氣。他這人有個毛病——真到要動手的時候,反而不生氣,就是冷。
\"剛才那人說七塊。\"他聲音不高。
黑 T恤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一個西北口音的愣頭青敢接話。他把煙頭往地上一彈:\"你說什麼?\"
\"我說,\"陳耀文一字一頓,\"剛才,七塊。\"
黑 T恤一巴掌扇過來。
陳耀文偏頭,躲開了。他沒還手。他在心裡數了三個數。他想起馬哥的人——那三個人在他家院子門口把他爹的遺像從牆上摘下來,摔在地上,他也是這麼數了三個數,然後蹲下去,把遺像一片一片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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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不能惹事。他身上八十七塊二,他要去烏沙村找蘇婉清。
他從兜裡摸出十塊錢,遞過去。
黑 T恤嗤笑一聲,一把奪過,轉身往後走:\"慫貨。\"
車終於開了。雨刷在玻璃上呱唧呱唧響。陳耀文把帆布包抱在腿上,眼睛盯著窗外。
他以為他今晚至少要在中巴上晃一個小時。
車開出站前廣場,拐了個彎,忽然停了。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皇冠 3.0。車頭朝著廣場,車燈沒開。
車門開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撐著一把黑傘,從副駕下來,繞到另一邊,替後座的人開門。後座下來一個胖子,光頭,肚子把襯衫撐得緊繃繃,手腕上一塊金表。
女人彎腰,把傘往胖子那邊傾。
雨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淌。
陳耀文整個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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