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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杆子走後的第二天晚上，陳耀文在農民房裡，算了一筆賬。
老周睡了，鼾聲震天。三娃在旁邊打地鋪，也睡著了。陳耀文蹲在地上，就著那盞十五瓦的燈泡，拿半截鉛筆，在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上寫。
他現在一個月一百五。
三個月，四百五。
他欠四萬二。
還差——
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結果都一樣。
差三萬一千五百五。
他把鉛筆一扔，揉了揉眼睛。
靠工資，他這輩子都還不上。
他躺在地鋪上，看著那堵白天也見不到太陽的牆。風扇在頭頂\"咯吱咯吱\"轉，吹下來的風都是熱的。
他想起阿貴那句話：\"你那三萬八，什麼時候要，跟我說。\"
他不能要。
他跟佘衛平說過的——\"我不靠你一分錢，我自己在這片地上，掙出我自己的一塊地盤。\"
這話要是不算數，他陳耀文在佘衛平眼裡，就跟門口那些見錢眼開的出租車司機，沒區別。
他得自己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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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他沒睡覺。
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金沙會大門口的台階上，從上午十點，一直坐到下午四點。
他在看。
他看那條街。街不長，一百多米。左邊是金沙會，右邊隔三間鋪麵，是\"東方之夜\"。中間夾著兩家發廊，一個錄像廳，一個賣宵夜的大排檔。
他看門口那排出租車。
晚上十一點以後，金沙會散場，客人喝得醉醺醺地出來，要車。門口停著七八輛出租車。那些司機，陳耀文注意到，每送完一單客人，都會把車開到街對麵，找一個穿黑T恤的矮胖子，遞過去一張十塊的。
他問三娃：\"那矮胖子是誰？\"
三娃湊過來看了一眼：\"黃老板的表弟。管這片野的的。每輛車，每晚上交十塊停車費。\"
陳耀文沒說話。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七八輛車，每輛每晚跑十幾單金沙會的客人。每單，那些司機從客人手裡收二十、三十。這些錢，本來應該是金沙會的——客人是從金沙會出來的，是為金沙會花的錢。可現在，送客這一塊，金沙會一分錢沒掙，全讓東方之夜的人掙了。
不但掙了，還反過來收金沙會客人的錢。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上樓，找阿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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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貴在三樓那間小辦公室裡，正在泡茶。
\"阿貴哥。\"陳耀文站在門口。
\"進。\"阿貴抬頭，\"坐。\"
陳耀文沒坐。他站在門口，把他今天上午看的那點事，一五一十跟阿貴說了。
\"門口那排出租車，\"他說，\"是黃老板的表弟在管。每晚，金沙會散場，他們拉走我們的客人，每輛車交十塊給他。一個晚上，光這一片，他從我們金沙會門口掙走一兩百。\"
阿貴端著茶杯，沒說話。
\"一個月，\"陳耀文說，\"六七千。一年，七八萬。\"
他頓了頓。
\"這錢，本來應該是我們的。\"
阿貴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陳兄弟，\"他說，\"你想說什麼？\"
\"我想把這一片的車，接過來。\"
阿貴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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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說：\"陳兄弟，這一片的車，是黃老板表弟在管。他表弟，是黃老板他媽的親外甥。佘老板跟黃老板，表麵上和和氣氣，為這點事翻臉——\"
\"我不讓佘老板翻臉。\"陳耀文說。
阿貴愣了一下。
\"我自己來。\"陳耀文說，\"我不要你一分錢，不要你一個兄弟。搞成了，我每月給金沙會交份子；搞不成，我自己走人，不連累你們。\"
阿貴看著他。
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然後他笑了。他從桌上那包紅雙喜裡抽出一根，扔給陳耀文。
\"陳兄弟，\"他說，\"你知道你這話，在東莞這地方，多少人說過？\"
\"多少？\"
\"十個。\"阿貴說，\"九個死了。\"
陳耀文把那根煙接住。
\"那我做第十個。\"他說。
阿貴擺擺手：\"去吧。\"他頓了頓，\"出了事，別報金沙會的名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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