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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蘇婉清坐在副駕，手放在膝蓋上，沒說話。陳耀文坐在後座，跟佘衛平並排。
皇冠 3.0慢慢開。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刮著，一下，一下。
司機是個啞巴，從上車就沒說過話。
佘衛平盤著手裡那兩個核桃，\"哢噠，哢噠\"。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陳兄弟。\"
\"嗯。\"
\"你爹，\"佘衛平說，\"是不是叫陳守義？\"
陳耀文整個人，一下子僵住了。
他爹的名字，他這一輩子，隻跟老家最親的幾個人說過。他來東莞兩個月，沒跟任何人提過他爹叫什麼。
\"……您怎麼知道？\"
佘衛平笑了一下。
他沒急著回答。他抬起手，對啞巴司機說：\"開慢一點。\"
司機把車靠路邊，停下了。
佘衛平轉過頭，看著陳耀文。
\"三十年前，\"他說，\"一九七零年冬天。我二十四歲，跟你現在差不多大。\"
\"那時候，我從潮州挑著擔子，往北走。賣那種尼龍衫、電子表。我一路走到西安，又從西安，坐卡車，到了慶陽。\"
陳耀文沒說話。
\"那時候的慶陽，比你現在跟我講的，還窮。\"佘衛平說，\"我在你們村上，碰上一夥人搶。那夥人，是鄰村的二流子。他們把我那擔貨，搶得乾乾淨淨，還把我打了個半死，扔在村外的雪地裡。\"
\"那天氣溫，零下二十幾度。\"佘衛平說，\"我要是在雪地裡再躺一個鐘頭，就沒命了。\"
他停了一下。
\"是你爹，\"他說，\"陳守義，路過。他把我從雪地裡，拖回了他家那個破土窯。他把我放在炕頭上，給他媳婦——就是你媽——煮了一碗薑湯。我在他家，躺了三天。\"
陳耀文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攥緊。
\"三天之後，我能下地了。我身上一分錢沒有，我跟你爹說，'大哥，我這條命是你救的，等我以後混出個人樣，我回來報答你。'\"
\"你爹怎麼說？\"
佘衛平笑了。
\"你爹說，\"他學著想當年那個西北莊稼漢的口音，\"'報答啥？人嘛，誰沒個落難的時候。你趕緊走，再不走，那夥人回來，看見你還活著，連我一起打。'\"
\"我就走了。\"佘衛平說，\"我一路要飯，走回了東莞。\"
車裡安靜下來。
雨刷\"唰\"地刮了一下。
\"陳兄弟，\"佘衛平說，\"我這三十年，在烏沙村掙下這點家業。我找過你爹。我找了他五年。一九九零年，我才托人打聽到，他一九八五年就沒了。肺上的病。\"
\"我又問，他家裡還有什麼人。\"
\"別人說，\"佘衛平看著陳耀文，\"他有個兒子，叫陳耀文。在工地上綁鋼筋。\"
陳耀文低著頭。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第一天在金沙會，佘衛平見他第一麵，就沒殺他。
為什麼他打了七八個兄弟，佘衛平還把他留在三樓。
為什麼他說要自己乾，佘衛平反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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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他陳耀文命硬。
原來他爹三十年前，在慶陽的雪地裡，替他攢下了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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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老板。\"陳耀文抬起頭。
\"嗯。\"
\"您既然早知道我是誰，\"他聲音有點啞，\"為什麼第一天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留下來嗎？\"佘衛平反問。
陳耀文沒說話。
\"你不會。\"佘衛平自己回答了，\"你這個人，跟你爹一樣。你爹當年救了我，他不要我報答。你要是知道我是你爹救過的人，你今天在我這金沙會，一天都待不下去。你會覺得，你在吃你爹當年那點人情飯。\"
\"你不是那種人。\"佘衛平看著他，\"你要的，是自己掙出來的。\"
陳耀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所以，\"佘衛平說，\"我沒告訴你。我就讓你，在我這地方，自己撞，自己打，自己立。\"
\"我看著你，從一個連一碗白粥都舍不得喝的西北仔，\"他說，\"把黃炳坤那排出租車，一輛一輛劃拉過來。我看著你，一個人去東方之夜喝茶。我看著你，在巷子裡被七個人堵，還能站著回來。\"
\"陳兄弟，\"他說，\"你爹當年救我一命。你今天，是你自己，替你爹把這口氣掙回來的。\"
\"跟我沒關係。\"
陳耀文轉過頭，看著車窗外。
雨還在下。
他這一輩子，在慶陽工地上，被人罵過\"沒爹的\"。他被二強騙光錢的時候，他想過他爹。他爹的遺像被人摔在地上的時候，他想過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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