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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千零一年，秋天。
陳耀文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回慶陽。
不是回去看一眼就走。他要把他媽，從那個土坯房裡，接出來。
蘇婉清跟他一起。
這是蘇婉清，第一次，正式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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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莞到慶陽，三十六個小時火車，再八個小時長途車。
蘇婉清在火車上，睡不著。她問陳耀文：\"咱媽，喜歡吃啥？\"
陳耀文想了想。
\"她啥都吃。\"他說，\"就不吃辣椒。\"
\"那她喜歡啥？\"
\"她喜歡，\"陳耀文笑了一下，\"人家叫她'陳嬸'。\"
蘇婉清也笑了。
她從包裡，掏出一件她在廣州買的對襟衫，又掏出一瓶曲酒，又掏出兩盒點心。
\"我這一路，\"她說，\"就琢磨著，第一句話，咋叫。\"
\"叫啥？\"陳耀文問。
\"叫媽。\"蘇婉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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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途車在村口停下。
老槐樹底下，他媽又站在那兒。
她比兩年前，更老了。背駝了，頭發全白了。
她看見陳耀文從車上下來，剛要笑。
然後她看見，陳耀文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人。
蘇婉清穿一件乾淨的外套，頭發剪得短短的，手裡拎著大包小包。她走到陳嬸麵前，站住。
她沒說話。
她\"噗通\"一聲，給陳嬸，跪下了。
\"媽。\"她說。
陳嬸愣住了。
她這一輩子，在村裡，見過人給她磕頭——都是過年，村裡的小孩，來給長輩磕頭。可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從東莞那個大城市，走下來一個乾乾淨淨的年輕女人，衝她叫一聲\"媽\"。
她那雙手，抖著，伸出去，把蘇婉清，拉起來。
\"快起，快起。\"她說。
她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陳耀文站在旁邊，沒說話。
他看見他媽，把蘇婉清的手，攥在自己那雙手裡，攥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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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在村裡，住了三天。
她幫陳嬸做飯，幫陳嬸掃地，幫陳嬸喂雞。她不嫌棄那個土坯房裡黑，不嫌棄那個旱廁臭。她一口一個\"媽\"，叫得比陳耀文還親。
陳嬸走到哪兒，把她帶到哪兒。
第三天晚上，陳嬸拉著蘇婉清的手，在炕頭上坐著。
\"婉清。\"她說。
\"哎。\"
\"我們家文娃，\"陳嬸說，\"從小，命硬。\"
\"他爹走得早。他十幾歲，就出去打零工。\"
\"我這一輩子，\"她說，\"就怕他，在外頭，學壞。\"
蘇婉清看著陳嬸。
\"媽，\"她說，\"他沒學壞。\"
\"我知道。\"陳嬸拍了拍她的手，\"他要是學壞，他不會把你帶回來。\"
她看著窗外。
\"他爹，\"她說，\"在底下，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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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陳耀文跟他媽說：
\"媽，跟我走。\"
陳嬸搖了搖頭。
\"我不去。\"
\"媽——\"
\"我不去。\"陳嬸說，\"你爹在這兒。我走了，誰給他上墳？\"
\"村裡這些老姐妹，\"她說，\"都在這兒。我去東莞，我一個人，誰也不認識。\"
\"那片菜地，\"她說，\"我種了三十年。我去了，誰種？\"
陳耀文還要勸。
陳嬸擺了擺手。
\"文娃。\"她說，\"你別勸。\"
\"你爹走的時候，跟我說，'把娃養大，讓他走出去。'\"
\"他沒說，'把我媳婦，也帶走。'\"
陳耀文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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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把村裡的村長，請來家裡吃飯。
他給村長，塞了一個紅包。
\"叔。\"他說。
\"文娃。\"
\"我媽，\"陳耀文說，\"以後，麻煩您，多照看。\"
\"我在東莞，\"他說，\"每個月，給您打五百塊。您讓村裡，每個禮拜，有人來我家看看。我媽頭疼腦熱，您讓人，送她去鎮上。\"
村長捧著那個紅包，手都抖。
\"文娃，\"他說，\"你這是乾啥。\"
\"應該的。\"陳耀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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