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德加
下午的美術社，陽光從舊教學樓頂層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線。
金老師今天布置的任務是人物肖像素描—，每人發了一張德加的素描複印稿，芭蕾舞女的側影，線條柔韌，明暗過渡細膩。要求是臨摹，不要求完全一致，但要把德加那種“鬆弛中的精準”畫出來。
尹書愛拿到畫稿的時候看了一眼，心裡大概有了數。
德加她畫過。上一世沒來首爾之前，她也學過畫畫，別的沒練出來，臨摹的功夫倒是紮紮實實攢了一身。
她不算是多有天賦的畫手，但她耐得住性子，一筆一筆地磨，磨到最後總能交出一張不丟人的作業。
她在最角落裡支起畫架，把畫稿夾在旁邊，開始起稿。
鉛筆在紙麵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畫得很專注。先定位置，再勾大形，頭頸肩的關係，裙擺的弧度，手臂的走向。她的線條不算漂亮，甚至有點笨，但每一筆都很篤定，沒有那種猶豫反複的蹭線。
畫室裡人不少，但很安靜。偶爾有人低聲說兩句話，很快又沒了聲音。
樸宥謙今天來得比平時晚。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金老師正在指導前排一個女生的構圖。他衝老師點了點頭，沒說什麼，目光在畫室裡掃了一圈。
前排靠窗的位置空著，那是他平時坐的地方，旁邊還留著他沒帶走的畫架。
金在民跟在他身後，習慣性地往那個方向走。
但樸宥謙沒跟上來。
金在民回過頭，看見樸宥謙站在門口，目光落在畫室的最裡麵。
“宥謙哥？”
樸宥謙沒應他。
他盯著角落裡那個低著頭畫畫的女生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拎著畫架，往畫室後麵走。
金在民愣了一下。
畫室後麵的位置靠牆，窗戶窄，光線也比前排差了不少，平時基本沒人坐。他搞不懂樸宥謙為什麼突然要換位置，但也沒問，他跟了樸宥謙這麼多年，知道這人有時候做事沒什麼理由。
或者說，有理由，但不跟你說。
樸宥謙在靠後窗邊的位置支好畫架，坐下。
從這裡看過去，剛好能看見那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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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生的側臉。
他這幾天睡覺都睡不好，他老想著那天他聞到的味道，那味道真的很吸引人。
不是香水。
他很確定，他從小聞過的香水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什麼調性的都有，但沒有一種是這樣的。
很淡，像雨後草地的那種乾淨，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軟，所以特意坐在她身後，從她那個方向飄過來，若有若無的。
從這裡看過去，她的側臉剛好落在光線裡。
厚劉海，黑框眼鏡，大一號的校服。這些他都注意到了。
說實話，單看這些，她應該是那種走在路上他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女生。
聖英多的是比她漂亮的、會打扮的、家世好的，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她亮眼。
但奇怪就奇怪在這裡。
他偏偏就注意到她了。
可能是她射箭的樣子。
也可能是她畫畫的樣子。
也可能什麼都不因為，就是那股味道。
他坐在窗邊，手裡轉著鉛筆，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畫得很認真。
頭微微偏著，鉛筆在紙麵上一下一下地走，偶爾停下來，眯著眼睛比一下比例，然後繼續。
她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有一種不急不躁的節奏感，像是有自己的節拍器。
握筆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乾乾淨淨，沒有塗顏色。
樸宥謙注意到她沒有戴任何飾品，手鏈、戒指、手表，什麼都沒有。
整個畫室裡，女生的手腕上多少都掛著點什麼，隻有她，乾乾淨淨的，像一張沒被寫過字的紙。
他看了很久。
久到金在民忍不住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宥謙哥，你在看什麼？”
樸宥謙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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