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與世長辭
短暫的探望終究落幕。
施國梁、蘇桂蘭夫婦牽著十六歲的少年轉身離開病房，腳步沉重得抬不起來。
在他們眼裡，這位身居高位、卻溫潤平和的施書記，平易近人、毫無架子，和他們普通的一家人格外投緣。
他們隻當是貴人垂憐、緣分殊勝，打心底敬重他、感激他、親近他。
可直到此刻，看著病床上氣若遊絲、瀕臨燈枯的施華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劇痛，狠狠攥住了夫妻倆的心臟。
不是普通朋友病重的惋惜，不是尋常熟人別離的傷感。
是剜心般、空蕩蕩、近乎喪子的絕望心悸。
他們沒有輪回記憶，不知道這是他們死過一次、漂泊兩世、負重半生的親生兒子。
可血脈是世間最不講理的羈絆。
蘇桂蘭一路默默掉淚，哭得渾身發顫，止都止不住。
她看著那張蒼白安靜的臉，心口一陣陣發空、發冷、發慌，像自己養大的孩子快要撒手人寰。
她不懂為什麼，明明隻是投緣的同輩、尊貴的書記，自己卻痛得肝腸欲斷，仿佛人生最大的依靠、最親的骨肉，正在一點點離她遠去。
施國梁素來沉穩克製，這輩子極少失態落淚。
可此刻眼眶通紅，胸口悶得喘不上氣，喉間堵著化不開的哽咽。
他死死回頭望著病房緊閉的門，心底湧出強烈到恐怖的預感——
要沒了。
這個人和他們的緣分，徹底儘了。
這種痛，太親、太真、太刺骨，根本不是普通朋友離別該有的滋味。
一旁十六歲的少年安靜佇立，眉眼沉沉，心底亦是一片難言的酸澀。
從小到大，這位時常來看他們的施叔叔，總讓他莫名敬重、莫名親近、莫名心安。
此刻看著他奄奄一息的模樣，少年心口也是沉沉的疼。
一家三口，一路沉默落淚，走得步步皆殤。
外人看不懂這份反常的悲痛，隻覺得這一家三口太過善良心軟，見不得人重病垂危。
無人知曉，這是天地間最殘忍的宿命——
父母不識長大歸來的兒子，卻本能體會喪子之痛。
骨肉不知半生孤苦的過往，卻天然為他肝腸寸斷。
直到一家三口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儘頭，病房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眾人看著施華俊臉色愈發慘白，氣息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紛紛輕聲勸說，小心翼翼將他扶著躺回病床。
所有人都隻當他是連日勞累、心結鬱結，如今見完心底牽掛的故人，好好靜養總能慢慢好轉。
沒人知道，他撐了十幾年的逆天意誌、耗了半生的體魄心神，早已徹底耗儘。
方才這場相見，是他留在世間最後的執念、最後的牽掛、最後的支撐。
心願落地，再無牽掛。
眾人不願打擾，紛紛退到病房外的長廊，長長的走廊擠滿了人，張香秀輕輕關上房門，狹小的病房裡，隻剩下她和奄奄一息的施華俊。
柔和的燈光落在施華俊蒼白的臉上，褪去了官場的堅毅，褪去了守護萬民的重擔，隻剩下無儘的疲憊。
他緩緩抬起手，用儘殘存的力氣，牢牢攥住了張香秀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相伴半生，這個女人默默守著蜀香居，替他扛起家中所有瑣碎，包容他常年的忙碌與隱忍，承受無儘的等待與擔憂，從來不曾有過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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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間，唯有她陪著自己走過所有風雨。
施華俊望著天花板，眼底翻湧著旁人無法讀懂的釋然，微弱的氣息，慢慢吐出幾個字，像一聲跨越歲月的輕歎：“活著，都活著。”
張香秀微微一怔，反複琢磨著這句話，滿心茫然。
她不懂輪回，不懂兩世的遺憾，不懂這句話裡沉甸甸的重量，隻當是他病中心緒恍惚，看見滿堂親人，心生感慨。
她俯下身，溫熱的眼淚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柔聲安慰：“是啊，我們都活著，都守著你，好好睡一覺，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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