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啊，”他彈了彈煙灰，“我虧待過你嗎？”
“沒有。”
“那你現在為五萬二，跟我鬨？”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今年房地產什麼行情，你知道嗎？”
“銀行催貸，材料漲價，甲方拖款。”
“我難不難？”
我沒說話。
他轉回身，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
“這樣吧。”
“吳斌做事認真，守規矩，該獎。”
“你那三十萬的工程尾款，先扣著。”
“我給吳斌提輛帕薩特，就當是獎勵他這幾個月替我把關財務。”
“至於你那五萬二——”
他走回桌前，拉開抽屜，拿出公章。
在空氣裡蓋了一下。
“自己先墊著唄。”
“等年底工程款下來，一起結。”
“怎麼樣？”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圓潤的、總是帶著笑的臉。
八年前，我第一次跟他乾工程時，他也是這麼笑的。
那時候他說：“老林，跟著我乾，虧不了你。”
“好。”
我說。
周大強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他重新坐下，笑容更親切了。
“這就對了嘛。”
“老同誌，要有大局觀。”
“去吧，跟兄弟們說，好好乾。”
“等這個項目完了，濱海新區那個樓盤，我還交給你。”
我轉身要走。
目光掃過他桌上。
一份紅頭文件，半壓在煙灰缸下。
《市質檢局關於爛尾樓改造項目專項檢查的通知》。
日期是今天。
下午三點。
我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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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斌正好從財務室出來，手裡晃著車鑰匙。
“周總，”他笑得眼睛眯成縫，“帕薩特我看好了，頂配。”
“行，下午就去提。”
周大強說。
吳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條喪家犬。
我走下樓梯。
板房外的空地上，熱浪扭曲了視線。
我的手機震了。
微信群裡，吳斌發了一條消息：
“@所有人，公司新規定：所有報銷發票超期一律作廢。”
“請大家嚴格遵守，不要學某些人，總想鑽空子。”
下麵跟了一排“收到”。
發“收到”的，全是周大強的親戚。
消息傳得比風快。
我還沒走回A區，整個工地都知道了兩件事：
第一，林建業的五萬二發票作廢了，隻領到一百五跑腿費。
第二，周大強扣了林建業三十萬尾款，給吳斌買了輛帕薩特。
食堂門口，吳斌被一群人圍著。
“吳會計，不，吳總！新車啥時候開回來啊？”
“下午就去提！”
吳斌把車鑰匙拋起來，又接住。
“頂配，落地二十三個！”
“周總大氣！”
“那必須的，”吳斌斜眼看我，“老板說了，守規矩的人，就該獎。”
“那些總想扒老板皮的——”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哄笑聲。
我穿過人群，去窗口打飯。
打菜的大媽看了我一眼，勺子抖了抖。
本來該有三塊紅燒肉的，隻剩兩塊。
“林工頭，”她小聲說，“別往心裡去。”
我點點頭。
端著餐盤找位置。
平時坐的那張桌子，已經坐滿了人。
周大強的外甥，管倉庫的王胖子。
周大強堂弟，開挖掘機的小周。
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小年輕，看穿著不像乾活的。
“喲，林工頭。”
王胖子把腳翹在旁邊的椅子上。
“這兒有人了。”
我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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