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像老了十歲。周思悅看著父親鬢角新冒出來的白頭發——今早給她梳頭發的時候還誇她漂亮的父親，此刻佝僂著站在那裡，手攥著那張複印件攥得指節發白。
賀循站在化妝台旁邊，不急，不催，也不走。他甚至側身給造型師讓了讓位置，好像他隻是順路過來取個東西。那份從容讓周思悅從冰層底下又往上躥了一股火，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你先出去。"她對賀循說，"十分鐘。讓我跟我爸說幾句話。"
賀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什麼情緒，像在看一件已經被他確認簽收的物件。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門的時候把門輕輕帶上，哢嗒一聲。
門關上之後，周思悅裙子底下膝蓋一軟，往後坐回了椅子上。化妝鏡裡映出她慘白的臉和那身完美無瑕的婚紗，像一張被裝框掛好了卻再也不會有人來看的畫。
"爸。"她低聲說，"你有沒有想過，沈硯怎麼辦？"
周正國沒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草坪上那些白色椅子和花拱門，好一陣才開口："沈家那邊……我去說。"
"你說了就完了？我今天穿成這樣、化了妝、頭紗都別上了，你讓我穿著婚紗走出去跟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走？兩百多號人看著？"
"思悅。"周正國轉過身，聲音忽然哽咽了一下，"是爸對不起你。但你爺爺簽的東西，周家得認。不認的話，以後整個圈子都知道周家賴賬。你還沒嫁進去沈家，先把婆家的臉都丟儘了，你以後在沈家怎麼抬得起頭？"
周思悅坐在那裡，覺得嗓子眼堵了一大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窗外的光打在她裙擺的緞麵上，把那些手工繡的珍珠亮片照得一閃一閃的。
她看了窗外一會兒，又低頭看了自己手裡攥著的那張婚禮流程表。第一行寫的是：11:00 新娘出場，父親挽手交接。
她把那張紙慢慢對折、再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了化妝台抽屜的縫隙裡。
然後她站起來。婚紗很重，但這一次她站得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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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賀循。"她說，"給我查清楚他是什麼人。今天我先跟他走，但這筆賬我記住了。還有，"她轉頭看著窗外，草坪上賓客們已經開始入座了，白椅子一排一排的，像等著被收割的莊稼，"你告訴沈硯。讓他別來找我。我自己會處理。"
周正國走過來想扶她的胳膊，她側身讓開了。"別碰我。"
她走到化妝間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深吸一口氣。鏡子裡那張臉還是她自己的臉，隻是笑不出來了。她伸手把那枚珍珠頭紗別針拔下來，放在台上。造型師在旁邊縮著不敢出聲，他手裡那把珠針還沒收回去。
門開了。走廊那頭賀循靠在牆上看手機，聽見聲音抬起頭來。他看了她兩秒，把手機收進口袋，淡淡地說了句："走吧。"
周思悅穿著婚紗走向他。走廊上鋪著紅毯，高跟鞋踩上去每一步都陷進絨麵裡又拔出來。她的裙擺拖在身後，像一條漫長的尾巴，尾巴儘頭是那間空了化妝間和桌上那封還沒來得及拆的、沈硯寫給她的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我老婆"，字跡是沈硯那種圓圓的、每一筆都帶一點勾的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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