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陸向昭。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淡漠，卻又帶著微微的探究。曾經，所有人都叫陸向昭佛子，隻有我偏偏要叫他的名字，以為這樣自己對於他就是特別的。但後來，我才終於知道了。對於陸向昭而言，除了阿姐，所有人在他眼裡，都隻是芸芸眾生。我不是那個例外。再強求都不會是。“很重要嗎？”我問。陸向昭收回目光：“不重要。”空氣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聲響。我忽然覺得有些難以呼吸了：“佛子還有什麼事嗎？”陸向昭淡淡道：“三日之後的長生天祭祀，有一場天命祈福禮，關乎命數，大王姬三年後有一場劫難，我想將她的名字，寫在你的祭禮上。”我愣住。轉瞬卻懂了他的用意。天命祭禮，承長生天神明庇佑，祭禮上的名字落定，便能承天命福澤，護一世平安順遂。他想護阿姐。——哪怕是以我的名義，哪怕是借我的天命，也要換阿姐一生安穩。所以今天來找我，也隻是為了這個。我看著陸向昭。他靜靜立在那兒，白衣迎風，眉目清冷。依舊是我初見時那尊不染塵俗、風光霽月的佛。隻是這尊佛的心上，從來都沒有我。我望著他，忽然想笑，又想哭。可是到最後，也隻是輕輕說：“好。”陸向昭微微頷首，轉身要走。我又喊住他：“陸向昭。他停下腳步，回頭。我說：“你一定，會得償所願的。”他頓了一下，似乎定定看了我一眼。然後他轉身邁步走出了宮殿，消失在夜色裡。晚上，我去看阿姐。阿姐拉著我的手問：“明天中原迎親隊伍就到了，你……真的想好了嗎？我想了很多，想到上一世高聳的宮牆，想到中原皇帝後宮裡上百個妃子。想到去看阿姐時，阿姐握著我的手那無言的眼淚。我反握住阿姐的手：“嗯，想好了。”迎親隊伍抵達那日，西羌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深夜，我偷偷爬上了雪頂。大雪紛飛，情花已經長出了葉子。我蹲在它麵前，舀了一捧天池水，慢慢澆在它的根部。“我就要走了。”我小聲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也不知道它聽不聽得見。“你一定要好好開，開得漂亮一點，讓我阿姐高興，一定要讓她幸福啊……”下山的時候，迎親的隊伍已經到了。號角聲從山腳下傳來，沉悶，悠長。我換上那身大紅嫁衣，戴上前世姐姐出嫁時戴過的黃金珊瑚冠。刺眼的紅色珊瑚珠簾遮住我的麵容。阿姐緊緊握著我的手，眼眶通紅：“到了中原，若是受了委屈，記得寫信回來。”我抬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好。“若是皇帝對你不好……你就跑，跑回西羌，阿姐養你。”我含淚點頭，望著我最珍視的阿姐，揚起嘴角。“阿姐，你也要好好的，和佛子——”話沒說完，阿姐忽然抱住了我，抱得很緊很緊，緊得我骨頭都疼。“……傻姑娘，你明明那麼喜歡他。”我趴在阿姐肩上，鼻尖一片酸澀，也抱緊了她。“阿姐，你也一定要幸福。”我隻願你，歲歲平安，得償所願。迎親隊伍啟程的號角吹響了。我轉身，一步步踏上迎親的馬車。車簾被風輕輕掀起，我抬眼望了一眼西羌的天空。灰蒙蒙的，雪還在下。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我送阿姐出嫁的時候，天上一群青鳥盤旋。阿爸說，青鳥是佛子的化身，佛子心係國民，心裡舍不得阿姐，在為她送行。可這一次，我卻沒看到青鳥。心口微悶，說不出是遺憾還是難過。我緩緩放下厚重的車簾，車馬踢踏，駛離我的故鄉。走了很遠，馬車忽然停了。我忽然聽見了鳥鳴。是青鳥的叫聲！使者說前方有人，我驚訝地掀開車簾，冷風灌進來。然後，我看見了陸向昭。他站在雪山前，獨自一人來送行，肩上落滿了雪。“大王姬。”他以為我是阿姐。我看了他許久，才緩緩下了馬車，站在他的對麵。雪白的僧袍，和大紅的喜服，一白一紅，隔著風雪對峙。細密的珠簾擋住了我的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遞到我麵前。是我交給他的祭禮——一塊石頭。我第一次見到陸向昭時，絆倒我的石頭。“薑顏。”陸向昭叫著阿姐的名字，聲音在風雪中有些微顫。“我願你，歲歲平安。”我不言不語，聽著陸向昭對阿姐的祝願，紅了眼眶。酸澀從喉嚨一路湧上來，堵在那裡，咽不下去。我從來不知道，原來陸向昭真的愛一個人時，是會不遠千裡裡來送她。是會記得她的名字，是會如此溫柔，又如此難過。我攥緊那塊石頭，棱角硌進掌心，疼得我幾乎握不住。可我沒有鬆手。風越來越大，他的僧袍被吹得翻飛不止。我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我朝他點點頭道謝。轉身，上車。“走吧。”車簾落下的瞬間，一滴淚終於砸了下來，落在掌心那塊石頭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水痕。陸向昭站在原地，目送車隊遠去。大紅的喜車在雪原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紅點，消失在天地儘頭。風卷起雪沫撲在他臉上，冰涼刺骨。他轉身，往山上走。他選中的人嫁給了別人，他被留在這座雪山上，繼續做他的佛。風吹過來，卷起一片花瓣——紅色的，薄如蟬翼，落在他的掌心。是情花花瓣。他愣了一下，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衝上了雪頂。然後他停下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座雪山被情花覆蓋。從山腳一直開到山頂，一片鮮紅，像有人在雪地上鋪了一條路。那條路指向的方向，是中原。陸向昭站在花海中央，仰頭望著漫天紛飛的情花花瓣，眼中罕見的一片茫然。“為什麼？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帶著哽咽。“因為種花的人走了，花在挽留她。”陸向昭猛地轉身，一向波瀾無痕的臉上滿是震驚，連聲音都寫滿了不可置信。“大王姬？你怎麼在這兒？”薑顏含淚看著他，一字一句：“因為嫁去中原的，是薑清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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