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去眯一會兒，囑咐我們過一會兒叫醒他們起來守夜。
廳堂裡停著棺槨，廊下就隻剩了三人。
林向榆坐在我對麵，趴在腿上，半天沒什麼聲音，似乎也是熬不住睡了過去。
我沒叫醒他，盯著棺槨前明明滅滅的燭火出神。
冷風裡，幾縷微弱的香煙在空氣中慢慢蜿蜒。
徐嘉白坐在我旁邊。他伸手拉住我的手，握在掌心裡搓了搓，他聲音低低地問：「手這麼涼，冷不冷？」
今天徐嘉白一直跟在我身邊幫忙，忙裡忙外。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趁我不在告訴叔叔嬸嬸他是我男朋友的，我也沒什麼心情去解釋，索性也就這樣了。
我回過神，搖搖頭。
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
我側目，對上他的視線。
徐嘉白眉毛微微皺著，看向我的眼神溫柔，像是會流動一般慢慢將我包裹，他說：「看見你這樣我真難受。」
安靜的夜裡，他聲音又低又沉，仿佛耳語，又帶著歎息似的呢喃。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大概是很難看的笑：「我……」
卻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又低下了頭。
徐嘉白伸手揉了揉我頭頂，哄道：「不想說就不說了。」
他輕輕攬住我的肩，我低著頭，額頭抵著他肩膀。
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安靜的夜晚總是讓人有傾訴欲，我輕輕開口：「我從小就跟著奶奶長大的。」
四下安靜著。
簷下落雪無聲。
曾經我以為絕對不可為人所道的那些心事，似乎也成了輕飄飄的雪，被風一吹就散在冬夜裡。
我是在江城長大的。
跟著奶奶長大的。
我不是沒爸媽的孩子，不過說來也就見過那麼寥寥幾麵，與沒有也沒有太大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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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告訴我，我父母的工作無上光榮，是很偉大的工作，我應該以他們為榮。可我對於父母的印象太少太模糊了。
家裡的電視上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歲時父母抱著我的合照。每當我快要忘記他們的臉時，看看照片，記憶裡模糊的臉又漸漸清晰。
我爸爸是維和士兵，常年在世界各地跑，哪裡有戰火紛飛，哪裡就有他。我記得爸爸很高大，每次回來總會把我高高舉過頭頂，或是讓我坐在他的肩頭，他的身體溫熱有力，像是能撐起整個世界。
我媽媽是方舟的無國界醫生，和爸爸一樣，也是在戰爭最嚴重的地方工作。我記得媽媽很漂亮，她每次回家見到我，似乎總要摸著我的頭，驚喜又帶著說不出的複雜，輕聲感歎：「逢頤又長大啦。」
小時候不懂她複雜的語氣，後來自己跌跌撞撞長大，才慢慢體會到她語氣中的愧疚與失落——因為缺席了我的童年。
但就在爸爸維和期滿的最後一年，他死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之上。在成片的炮火覆蓋轟炸之下，他甚至連遺體也沒能留下。
同年，媽媽也因為感染瘟疫病毒而去世。
他們的衣冠塚回國時，都蓋著國旗。
那年我初一。
至親離世的消息傳來時，比我更崩潰的是奶奶。
她那段時間幾乎夜夜不眠，守著廳堂裡的牌位就是一夜。
我曾經有天晚上看見過她燒香。
燭火閃爍明滅，將她的影子拉得瘦弱佝僂。她手握三炷香，長跪在神龕前，香火嫋嫋，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卻能聽見她如同呢喃般的低語：「菩薩有靈，保佑我兒，順利回家。」
那一刻我才明白，父親屍骨難尋的消息對奶奶而言有多麼崩潰。她拜了一生的菩薩，不求大富大貴，隻求上天有靈，保佑兒子兒媳在外平平安安。可是菩薩沒能滿足她的願望。
她提及此處，總是淚光閃爍，似乎有恨：「菩薩狠心。」
其實哪裡是菩薩狠心，分明是戰爭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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