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學生，打螺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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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吳莫強，2000年7月畢業於某二本大學中文係。
畢業證拿到手那天，我爹在村口放了一掛鞭炮。
鄰居問：“你家強子分配到哪裡了？”
我爹挺著腰杆說：“等通知呢，反正不是縣裡就是市裡。”
三個月後，我還在等通知。
準確地說，我投了三十七份簡曆，收到三封回信。
一封是保險公司讓我去賣保險，一封是傳銷窩點讓我去“創業”，還有一封是我自己寫給自己的，投錯了郵箱。
我爹忍了三個月，終於在一個傍晚，把飯碗往桌上一墩。
“陳衛國在東莞。”
“我知道。”
“你去找他。”
“我是大學生。”
“你先把飯錢掙出來，再跟我談大學生。”
我就這麼被趕出了家門。
臨走那天我娘給我塞了兩百塊錢，我爹在屋裡沒出來，隔著門喊了一句：“混不好就別回來。”
我走到村口回頭看了一眼，我爹站在屋頂上，假裝在修瓦。
我坐了二十六個小時的大巴。吐了三次。
第一次在韶關，第二次在清遠，第三次我也不知道在哪，反正旁邊大哥的蛇皮袋被我吐了個正著。
大哥看了我一眼，從袋子裡掏出一個塑料袋遞給我：“兄弟，第一次出門吧？”
我說：“嗯。”
大哥說：“習慣就好。”
我心想，這玩意兒還能習慣？
到了東莞總站，我傻眼了。人山人海，全是拎著蛇皮袋的，說各種我聽不懂的話。
我照著陳衛國給我的地址找過去，問了三個人，兩個人說不知道，一個人給我指了個反方向。
我在車站門口蹲了一夜。蚊子咬了十七個包。
第二天早上，一輛二手摩托“嘎吱”一聲停在我麵前。陳衛國摘下頭盔，露出一張黑了不少但依然欠揍的臉。
“你咋來了？”
“我來看看你。”
“你爸打電話說了，你是來找工作的。”
“……我來看看你，順便找工作。”
陳衛國，我發小，同村，從小學到初中坐了八年同桌。我考上高中那年，他南下東莞。
我考上大學那年，他已經在流水線上站了兩年。我大學畢業這年，他已經是車間小組長了。
他幫我把蛇皮袋綁在摩托車後座上，我坐在他後麵，一路顛了四十分鐘。東莞的太陽曬得我頭皮發麻，陳衛國的後背全是汗，但他騎得很快，嘴裡還哼著歌。
“你哼什麼？”
“《心太軟》。”
“難聽。”
“你行你唱。”
我不唱，我嗓子乾得冒煙。
陳衛國把我帶到他租的出租屋。單間，一張床，一個風扇，一個電飯鍋。牆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日曆，是1999年的，已經翻到了12月。
“你就住這兒？”
“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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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學生。”
“大學生也得睡覺。”
他把床讓給我，自己打了個地鋪。我躺在床上，我想起我爹說的“混不好就別回來”，翻了個身，假裝睡著了。
第二天，陳衛國帶我去工廠。
工廠叫“永發電子廠”，做的是電路板上的小零件。廠房是鐵皮搭的，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
門口貼著一張告示，上麵寫著“急招普工，熟手優先”。
陳衛國說：“我跟主任說了，你是我兄弟，他同意讓你試試。”
我說：“我是大學生。”
陳衛國說：“你再說一遍大學生，我就把你送回車站。”
麵試我的是車間主任劉大勇，四川人，四十來歲，臉黑得像鍋底，說話像打雷。
“大學生？”他上下打量我一眼。
“嗯。”
“會乾啥？”
“我會寫材料。”
“我這兒不要寫材料的，要打螺絲的。”
“我學得快。”
“學得快？”劉大勇指了指旁邊的流水線，“看見沒？一分鐘六十顆螺絲，你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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