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名門,不思進取,紈絝而已。他們聚在這裡,很難會謀劃一些大事,應該真的是為了取樂。”
在一個年紀相仿的北方女郎麵前,無論出於教養還是其他原因,裴令之都很難將這種話說得非常直白:“但隻是單純的聚眾……取樂,很難解釋王氏沒有大張旗鼓調遣郡縣官署前來搜山。”
自從親眼多次目睹南方世家橫行無忌的畫麵,景昭再聽到‘調遣’一類無視朝廷權威、官署尊嚴的用詞,已經可以心如止水。
她神色平靜,隻聽裴令之遲疑片刻,還是道:“除非,他們在桃花別業中豢養許多女子,不止是……”
“你是想說他們不止聚眾淫樂,還有淩虐?”景昭代替裴令之說出了不便宣之於口的話,“或者說虐殺?”
一個普通的民間故事,會隨著文人墨客的傳頌變得更加有名,但絕不至於憑著那些虛無縹緲的傳說轉變成為信仰,擁有香火和信徒。
除非,真的有人見過狐姬顯靈,因此得到了好處,又或者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利益會使人信仰,恐懼能建立權威。
景昭想起城南馬市街那日,杏花說過的話。
“……後來又有人在山裡看見赤狐,有些人虔誠叩拜,撿到了狐狸娘娘賜下的金銀;有些人懷有歹意,想要抓住狐狸娘娘,摔得頭破血流奄奄一息……”
儘管杏花圖謀不軌,但這些話並不是假話,舒縣百姓關於狐姬的傳聞,的確是這樣沒錯。
景昭不認為這是虛構的流言。
雖然聽上去玄而又玄,但事實上,它很可能是真相的一部分,隻是在不明所以的人眼中,以另一個角度呈現出來。
王七熱愛赤狐皮毛。
上好的赤狐皮毛油光水滑,色澤如血。
景昭似有所覺,抬起眼來。
她看向顧照霜,神情多了些變化:“你也在懷疑,是不是?”
窗外日光正好,暖意融融,在窗前多曬上一會,便容易汗流浹背。
窗中滿桌杯盞,皆已涼透。
裴令之凝視著麵前漸冷的茶水,眼底卻什麼都沒有,像是思索,又像是厭惡、疲倦,最終演變成一片漠然。
他摘下手指上一枚玲瓏剔透的碧玉戒指把玩,手一鬆便跌的粉碎,唇角輕輕揚起,但那絕不能說是笑容。
“是啊。”
裴令之輕聲歎息:“不但懷疑,而且恐懼。”
從始至終,他很少明確表露出任何情緒,但凡是能讓景昭感受到的情緒,都保持著絕對的真實。
比如厭惡,比如懷疑,又比如恐懼。
這是出自對結盟者的尊重,是出於對自己眼光的絕對自信。
也是因為疲憊。
掩飾需要時間,需要精力,需要花費心思。
然而無論什麼人,多年來長久掩飾自己的真實情緒,都會感覺非常疲憊、非常厭倦,隻想離去。
不必他明明白白說出口,景昭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時,她能夠感受到,裴令之的情緒並非作假。
於是她眨了眨眼,表示理解。
隻要是正常人,一旦生出這樣可怕、這樣邪惡的猜測,都會本能地感到厭惡和恐懼。
那恐懼不是對事件本身,而是源自內心深處的自我懷疑。
——天地之間,難道竟然會有這樣殘忍可怕的事?
他們誰都沒有主動開口道破那個可怕的猜測,但事實上,根本不需要聽對方說出,他們就同時想到了對方的未儘之語。
——如果說,赤紅的狐皮,是作為鮮血的意象為王七等人所鐘愛。那麼風靡南方九州,興起數年的狐皮愛好,是否隱藏著同樣的血腥意義?
“我覺得不太可能。”景昭終於率先開口,“盲目跟風、標新立異我見得不少。很多時候一件事本來沒有什麼意義,然而大部分人看見別人這樣做,就本能跟從模仿——但事實上,他們隻是生怕跟不上風尚,被人所取笑,並不在乎背後的意義。”
瞥見顧照霜的神色並沒有因此好轉,景昭換了個更加客觀的方式來安慰他:“如果跟隨狐皮風尚就意味著有淩虐愛好,南方九州的人再多十倍都不夠殺,你身邊早剩不下正常人了。”
“……”
“我在想,倘若我們的猜測沒錯,殺死王七的凶手,是否有很大可能是因為桃花別業中的血腥勾當殺人報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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