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雨不願搭理黑球,可是黑球卻死死黏著他的腿,甩也甩不下來。
他們無聲地穿過街道。
黑球抱穩他後,見他臉色不好,也就不再發出嘰嘰咕咕的聲響,隻是乖乖地懷揣著八棱燈,看著燈上兩人並肩行走的畫麵默默歡喜,喜得掉淚。
黑球高興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沒有了軀殼,血肉被吞噬在河水裡,他卻一點都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哪怕他不能把荊雨帶回人世,他也無法再回去……
他不能過沒有荊雨的日子,他也習慣了荊雨的存在,嘴上說著厭棄,可是他的心卻生了一種怪病——無比渴求荊雨的關注。
於是他們相依相伴了那麼多年,他從未意識到他早已離不開他,直到荊雨驟然離世,帶給他滅頂的打擊。
還好他從打擊中堅持了下來……
還好他沒有死在劍穀外的樹林裡……
還好他淌過河水,最終來到他的身邊……
黑球的眼淚把荊雨的褲子都浸濕了,荊雨沉默片刻,將它從腿上扯下,拎在手中,神情複雜道:“主人,我會帶你去找浮屠城主,或許他會有送你離開的方法。”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黑球瘋狂搖頭,“咕嘰咕嘰!”
荊雨:“……”
麵對已經連人話都不會說的裴瀾之,荊雨並不征詢他的意見,他隻是告訴他,他要送他走。
然而他手裡的黑球抱他抱得很緊,並且趁他不注意,還悄悄親了一下他的手指,見他沒有發現,高興得全身都綿軟下來。
荊雨繃緊了嘴唇,望向城池的最深處,在通明燈火的儘頭,有一座高高的廟宇,聽說浮屠城的城主就在裡麵。
他從未見過城主,本來,他也隻是浮屠城裡一縷默然飄浮的魂魄,如果不是裴瀾之在橋頭喚醒了他的意識,恐怕他還會以這種空茫的狀態繼續下去。
死亡,即是沉睡。
周圍一片昏黑,但並不可怕,他睡得很沉,很甜,生於人世的苦累全都消散,了無牽掛,一身輕鬆,外界對他的影響十分微茫。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眨眼醒來,裴瀾之已經由稚氣未脫的少年轉變為成熟的男人,甚至還能追到冥界的城池裡來,呼喚他名字時,他整個魂都驚呆了,以至於到現在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麵對裴瀾之。
廟宇在小山的山頭,他們來到石階下,到這以後,浮華和喧鬨遠去,隻剩詭譎的靜謐,連蟲鳥鳴聲也無。
駐守在石階下的守衛伸出刀戟將他們攔住,“城主出巡,爾等止步。”
荊雨皺起了眉頭,“城主什麼時候回來?”
守衛回答,“不知。”
他的心一下就提了起來,如果裴瀾之當真回不去可怎麼辦?
反觀他手裡的黑球,隻恨不得幸福得飛起,城主永遠不回來才好。
荊雨變得焦急起來,他在短短的一息之間,他想到了很多,那些早已遠去的牽掛翻覆在心頭,他問裴瀾之道:“你可知道回去的辦法?認真答我。”
黑球仔細想了想,點頭,他懷中的八棱燈也隨之晃了晃。
也就在這時,燈麵上的光芒並未減弱,反倒越來越盛。
荊雨一愣,八棱燈落在他的手心,他卻看到燈麵上出現了一幅幅畫,有關於他和裴瀾之兒時的生活,有關於裴瀾之少年時的誌得意滿,有關於他故去前兩人的糾葛,以及……有關於他缺席的這十年。
在煙花下發現他劍身碎裂的裴瀾之,畫卷上的表情驚慌恐懼。
每晚擁抱著他的劍身入眠的裴瀾之,畫卷上的背影孤獨脆弱。
親自教導兩個孩子習字的裴瀾之,在孩子疲憊地午睡時,終於流露出不堪忍受的崩潰。
這盞燈滿載著男人的生平,一卷一卷飛速流逝,直到現在,荊雨終於意識到這盞燈意味著什麼,他驚得將黑球粗魯地拽到眼前,焦急道:“快回去,你就要死了!”
黑球緊緊抱著他的手,不為所動,就在剛才燈上的畫卷流轉時,他也猜到了這是一盞走馬燈,如果畫卷流轉結束,而他還沒有回到陽間,他就會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最後的時限到了,他以真身親赴生死泉,淌過吞噬他軀殼的冥河,最後僅剩的這一縷意識或許也將散去。
“咕嘰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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